赫連寶音的臉容扭曲了。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眼珠上布滿了血絲，鼻翼劇烈的翕動著，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一時說不出來。片刻之後，他猛地衝上前去，一把揪住烏托木圖的衣領，幾乎是把他提了起來：“什麽時候的事？！到底是什麽時候的事？！”他大聲吼道，聲音震得帳中嗡嗡作響，炭火盆裏的火苗都被這吼聲嚇得矮了幾分。
烏托木圖被他揪得喘不過氣來，臉漲得通紅，兩隻手胡亂地比劃著。赫連寶音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猛地鬆開了手。烏托木圖踉蹌後退了兩步，扶住一根帳柱才站穩，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說！”赫連寶音紅著眼睛，一字一頓。烏托木圖定了定神，擦了擦嘴角的唾沫星子，聲音沙啞地說道：“據派出去的人回報，喬蘭格猛在四日前……與肖強的天道軍在洛汭河口進行了水陸大戰。”
四日前。赫連寶音隻覺得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渾身冰涼。四日前，他還悠哉悠哉地看著書，盤算著回去之後怎麽炫耀自己的戰功。四日前，他還在笑話肖強不過是個縮頭烏龜，被自己擺了一道之後，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四日前，他還在跟將領們喝酒慶功，說這一趟來的值……
而就在四日前，喬蘭格猛的水師已經覆滅了。“繼續說。”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平靜得可怕。這種平靜比剛才的暴怒更加讓人膽寒。
烏托木圖打了個寒顫，硬著頭皮往下說：“喬蘭將軍手下的那支水師……全軍覆沒。戰船被焚毀殆盡，將士死傷無數，落水者更是不計其數。陸上……喬蘭將軍所率的全部精銳也損失慘重，據說是被天道軍從兩翼包抄，殺得血流成河。”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喬蘭將軍反帶少數殘兵逃入山中，至今……生死不明。”
帳中又安靜了。赫連寶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他的腦海中在飛速地運轉著，各種念頭，像暴風雪中的雪花一樣紛至遝來，攪得他頭痛欲裂。
四日前……他喃喃地重複著這三個字，忽然，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他猛地轉過身來，一腳踢翻了麵前的案幾，茶碗、書冊、果盤嘩啦啦飛了一地。接著，他抓起手邊能夠到的一切東西，硯台、筆架、燭台、酒壺，一樣一樣地往地上砸，砸得劈裏啪啦響。
“都四天了！”他紅著雙眼，聲嘶力竭地吼道，“都四天了纔得到訊息？！你們都是幹什麽吃的？！斥候呢？探馬呢？都是死人嗎？！”他越說越怒，越砸越凶，最後一把將王座旁邊的一麵王旗連根拔起，狠狠地摔在地上。整個王帳被他攪得一片狼藉，炭火盆也被踢翻了，炭火滾了一地，燒焦了地毯，冒出嗆人的青煙。
烏托木圖和賈明仁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大氣都不敢出。赫連寶音砸夠了，喘著粗氣停下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站在那裏，像一個剛從噩夢中醒來的人，眼神空洞而迷茫。可隻是一瞬間，那雙眼睛又重新聚焦，瞳孔猛地收縮……
關中！他的心髒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關中還有宇文及利！“關中的宇文及利還能回來嗎？！”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可那股子寒意卻讓跪在地上的兩個人同時打了個哆嗦。
他沒有等他們回答，因為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肖強……那頭惡狼。那頭他以為已經被自己算計得死死的惡狼，那頭他以為已經跟大姬朝廷徹底鬧翻、再也不會插手的惡狼，那頭他以為隻會躲在窩裏舔傷口的惡狼……原來一直在等。等他放鬆警惕，等他誌得意滿，等他以為大功告成的時候……一口咬斷他的喉嚨。
赫連寶音的臉色徹底變了。剛才的暴怒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他的嘴唇在發抖，手指在發抖，連聲音都在發抖：“肖強……那頭惡狼……他還能放過宇文及利這些人馬嗎？”他像是在問別人，又像是在問自己。
沒有人能回答他。他猛地轉過身來，目光在帳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跪在地上的兩個人身上。他的眼神中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助和慌亂，聲音也軟了下來，甚至帶著一絲哀求的意味：“你們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話音剛落，帳簾又被人掀開了。呼延及勒和托利吉巴急匆匆地踏入大帳門口，倆人顯然是聽到了動靜趕來的。他們的臉上還帶著疑惑，可當他們看清帳中的景象：滿地的碎片、翻倒的案幾、熄滅的炭火，以及赫連寶音那張扭曲到近乎猙獰的臉，兩人的腳步同時僵住了。
呼延及勒是老將了，見過無數大風大浪，可此刻他的臉色也是一變再變，最後定格在一種慘淡的青灰色上。托利吉巴更是不堪，這個之前還嚷嚷著要“繼續南下直逼鹹陽”的狼師主將，此刻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們剛纔在帳外，已經聽到了太子的怒吼。“肖強……那頭惡狼……他還能放過宇文及利嗎？”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地紮進了每一個人的心裏。
呼延及勒站在帳門口，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他的腦海中飛速地分析著局勢：洛汭河口距離關中雖然不近，但以天道軍的水師實力。不管是順流而下，還是逆流而上，都不是難事。橋蘭格猛在東線被擊潰，說明肖強的主力已經投入了戰場。宇文及利在西線，訊息傳遞需要時間，說不定……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上次在上黨關，太子殿下對肖強所部使了聲東擊西之計，讓天道軍的大隊人馬在上黨關白白等了十多天時間，一無所獲。這筆賬，以肖強那瑕眥必報的性格怎麽可能不討回來？如今，他既然出手了，那就絕不是隻打掉喬蘭格猛這一支人馬就能收手的。不多撈點利息，肖強豈肯善罷甘休？宇文及利這一隻人馬……十有**，是凶多吉少了。
呼延及勒睜開眼，看向赫連寶音。太子站在那裏，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枯樹，搖搖欲墜。他的臉上再沒有了前兩日那種誌得意滿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絕望和悔恨。
帳中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炭火盆裏殘留的幾根炭條，在劈啪作響，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良久，赫連寶音緩緩地抬起頭，望向帳外的天空。冬日的天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陽，也看不到雲彩，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蒼茫。
黃河之上。肖強的船隊繼續西行，黃河水在船底翻滾，發出沉悶而有力的響聲。兩岸的山勢漸漸收緊，河道也變得更加曲折，水流時急時緩，像是知道前方即將有一場惡戰，連河水都變得躁動不安起來。
一日一夜的航行之後，天色漸晚，西邊的天際燒起一片絢爛的晚霞，將黃河水麵染成了金紅色。船帆在斜陽中投下長長的影子，整支船隊彷彿行駛在火焰之上。
肖強站在指揮船的艙頂，舉目西望。暮色沉沉，遠山如黛，風陵渡的方向隱沒在漸漸濃重的夜色之中。他估算了一下距離，轉身對身邊的旗語兵下令：“傳令：全體停航，召開作戰會議。”
令旗揮動，訊號迅速傳遍整支船隊。上百艘船隻次第拋錨，在河麵上穩穩停住，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搖晃。各船上的將領們接到通知後，紛紛乘坐小艇趕往指揮船，一時間水麵上小艇穿梭，劃槳聲此起彼伏。
不多時，指揮艙內已是人頭攢動。胡生、紀綱、唐生、唐亮、徐占勇、王威，一眾將領齊聚一堂，甲冑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艙壁上那幅大幅軍用地圖已被重新展開，燭火映照著上麵密密的標注和箭頭，顯得格外凝重。
肖強站在地圖前，手指點在一個關鍵的位置上，沉聲道：“前方三十裏，便是風陵渡。”眾將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地圖上那個被紅圈標注的地方。“那裏，是宇文及利退回上郡、與胡人太子大軍匯合的咽喉要道。隻要咱們拿下風陵渡，宇文及利所部就將插翅難逃。西邊回不去，東邊被咱們堵著，南邊是秦嶺，北麵是黃河，困也要困死他們。”
肖強的語氣不緊不慢，卻字字如鐵。他轉過身，掃了眾人一眼，繼續說道：“我已經派出偵察船前去打探。兩個任務：第一，摸清風陵渡敵軍的兵力和佈防情況。第二，找到宇文及利水師主力的停泊位置。一旦訊息傳回，立刻開始行動。”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格外嚴肅：“大戰在即，讓大家夥抓緊時間休息，養精蓄銳，做好準備。該吃的吃，該睡的睡，別到了動刀的時候手軟腳軟。”
“是！”眾將齊聲應諾，聲震艙室。雖然隻是簡簡單單一個“是”字，但每一個人都喊得中氣十足，眼中跳動著興奮的火光。連日來的航行和等待，已經把他們的戰意積壓到了頂點，此刻聽說即將動手，一個個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猛獸。躍躍欲試，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去大殺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