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站在案前,嘴唇動了動,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猶豫了一下,他還是開了口:“陛下,還有一事……”
安平王正沉浸在震驚與恍惚之中,聞言掃了他一眼,見他麵色躊躇,似有隱情,便沉聲道。“說。”
康德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壓低聲音說道:“陛下,天道軍在岸上與喬蘭格猛的主力在黃河岸上激烈大戰,徹底打敗了胡人,乘勝追擊喬蘭格猛殘兵的時候,突然遭到了咱們三川郡好幾支守軍的攔截。,他們死活不讓天道軍追殺胡人殘兵!說這三川郡是他們的地界,天道軍不可以進入!幸好那肖強讓手下的將領帶兵撤了回去,不然……”
禦書房裏突然安靜了下來。這一次的安靜,比方纔更冷,更沉,像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種壓抑到極致的死寂。
安平王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了。先是怔愣,像是沒聽懂康德說的話;然後是困惑,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化成了一團火,燒得他麵色鐵青。
“什麽?”他的聲音反而低了下來,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竟有此事?”
康德垂下了頭,不敢看他。安平王的手在案上猛地一拍,“砰”得一聲悶響,案上的奏摺跳了起來,硃砂筆滾落到地上,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簡直是豈有此理!”他怒吼著,聲音震得窗欞嗡嗡作響。怒火燒紅了他的眼睛,燒得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他大步走到窗前,猛地推開窗子,凜冽的夜風裹著刺骨的寒氣灌進來,吹得他滿頭花白的頭發向後飄飛。
“胡人逞凶之時,他們跑得比誰都快!人家浴血奮戰、乘勝追擊之時,他們來摘桃子!他們還要不要臉?!”辛貴的聲音在夜空中回蕩,傳出去很遠很遠。守夜的侍衛們聽見了,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安平王扶著窗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夜風刮過他的臉,刀子一樣,可他渾然不覺。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轉過身來,臉上的怒火一點一點地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更沉重的東西。
那是悲哀。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深入骨髓的悲哀。他緩緩走回案前,在那堆積如山的奏摺旁站定,目光落在那些字跡上,卻沒有聚焦在任何一處。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身後的牆壁上,孤獨得像一座山。
“這大姬軍隊的根,”安平王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了這幾個字,“爛透了。”
康德站在一旁,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
禦書房裏隻剩下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子時已過,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將這王宮、這京都、這風雨飄搖的大姬江山,一並吞沒在無盡的黑暗之中。
雲陽城外,胡人中軍大營。這兩日,赫連寶音的日子過得格外舒坦。冬日的陽光雖然稀薄,卻足夠照亮他臉上那抹得意的笑容。大營裏到處是忙碌而有序的景象,輜重車隊一波接一波地往黃河渡口開拔,糧草、銀錢、軍械裝滿了上千輛大車,再加上從各地搶來的細軟布帛、古籍字畫等等,一眼望不到頭。烏托木圖把後勤排程得井井有條,賈明仁則帶著他手下的一幫親信日夜不停地調撥船隻,確保所有物資都能安全運過黃河。
赫連寶音半躺在王座之上,身下墊著兩張柔軟的狐皮,身上披著一件從雲陽城複富戶家中搜出來的錦緞大氅,腳邊炭火盆燒得通紅。他的手裏捧著一本帛冊古籍,看得入了迷。
那是一本曆經久遠的,沒有書名的古冊。是從某個漢人讀書人的書房裏搶來的。帛頁泛黃,邊角捲曲,上麵還留著原主人的批註,字跡清秀工整。赫連寶音原本隻是隨手翻翻,沒想到一看就放不下了。這本古冊中,對中原山川河流的記載之詳盡、文辭之優美,讓他這個草原上長大的太子殿下大開眼界。在他的身旁的木箱中,還有許多書籍。有竹簡書,有帛冊書,有羊皮卷書,還有才問世不久的紙書。這些都是從雲陽書鋪或百姓家中搶來的,書中的內容涉及多個方麵,可謂是五花八門,讓赫連寶音如獲至寶,喜笑顏開。
“好東西呀……”他喃喃自語,翻過一頁,目光在字裏行間流連,“這些東西在草原上,花多少銀子都弄不到。”他已經打定了主意,要把這些書全部帶回去,一本都不落下。想到這裏,赫連寶音的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此番南下,斬獲之豐,遠超預期。關中方向,宇文及利打下了高陵、鄭縣、鴻門等好幾座城池,搶來的物資堆成了小山。東線方向,喬蘭格猛在洛陽周邊橫衝直撞,更是把三川郡的許多縣城的府庫搬了個底朝天。三路大軍,齊頭並進,所向披靡。
如今,上黨關的須卜然布已經接到了撤軍的命令,可以直接北上返回草原。宇文及利和喬蘭格猛兩部也早已派人快馬通知,算算日子,應該已經在收拾行裝,準備開拔了。
大隊人馬整裝待發,物資陸續起運,一切盡在掌握。赫連寶音靠在王座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已經開始描繪班師回朝時的景象了:王庭內外,萬人空巷,百姓夾道歡呼;父汗端坐在金帳之中,親自為他斟酒,當著所有部落首領的麵誇他“有勇有謀,堪當大任”;那幾個兄弟站在一旁,臉上堆著笑,眼睛裏卻全是掩飾不住的嫉妒……
想到這裏,他忍不住笑出了聲。讓他們嫉妒去吧。他伸手拿起案上的茶碗,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皺了皺眉,又放下了。鄭欲喊人換一壺熱茶來,忽然……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帳外傳來一陣淒厲的呼喊聲,由遠及近,伴隨著跌跌撞撞的腳步和粗重的喘息。
赫連寶音眉頭一皺,還沒來得及開口問話,帳簾就被猛地掀開了。烏托木圖和賈明仁兩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盔歪甲斜,滿頭大汗,臉色白得像紙。烏托木圖手裏的佛珠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散了線,珠子叮叮當當滾了一地;賈明仁更是不堪,進帳時被門檻絆了一下,直接摔了個狗啃泥,爬起來的時候嘴唇都在哆嗦。
“太子……殿下……”烏托木圖喘得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出……出大事了!……”賈明仁跪在地上,渾身篩糠似的抖著,聲音尖得變了調:“殿……殿下……大事不好……不好了……”
赫連寶音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了一跳,猛地從王座上驚坐而起,脊背挺得筆直。他盯著這兩個狼狽不堪的人,瞳孔驟然收縮,一種不祥的預感從心底升騰而起。
“何事慌張?”他沉聲問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一些,“慢慢道來。”可他的心跳已經在加速了。
賈明仁張了張嘴,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沒發出聲音來。他嚥了口唾沫,又嚥了一口,臉上的汗水順著下巴滴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殿……殿下,”他終於結結巴巴地擠出了幾個字,“那……那個喬蘭格猛將軍……那邊的物資……遲……遲遲沒有送到這邊。……”
赫連寶音眉頭擰得更緊了。喬蘭格猛那邊的物資?他記得清清楚楚,三天前就應該到了。當時他還問過烏托木圖,烏托木圖說可能是水路不好走,耽擱了一兩日。他沒太在意,隻吩咐再等等。
“所以呢?”它的聲音冷了下來。賈明仁的牙齒開始打架,咯咯作響。他拚命穩住自己,卻怎麽也穩不住:“我……我們派人順流而下去探查……結……結果得……得到的消……訊息是……”
“是什麽?!”赫連寶音厲聲喝道。賈明仁被這一喝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癱在了地上,說不出一個字來。烏托木圖咬了咬牙,接過話來。他的聲音雖然也在發顫,但至少還能說囫圇話:“太子殿下,派出去的人回來了。得到的訊息是……喬蘭將軍那部分水師……全……全軍覆沒了。”
帳中瞬間安靜了。安靜得像墳墓。
赫連寶音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從紅潤變成蒼白,從蒼白變成鐵青。他猛地從王座上跳了起來,動作之大,把身下的狐皮都帶到了地上。他手中的那本帛冊“啪”的一聲摔在地上,古老的冊頁散開,正好翻到“洛汭”那一章,可他已經顧不上看了。
“什麽?!”他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裏撕扯出來的,尖銳而嘶啞,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野獸,“你再說一遍?!”
烏托木圖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但話已經說出口了,收不回去了:“喬蘭將軍的水師……全軍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