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眶漸漸泛紅，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硬是把湧上來的酸澀嚥了回去。
肖強注意到了，他走過來，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拍了拍紀剛的肩膀。那力道不輕不重，卻像一座山一樣踏實。紀剛抬起頭，對上肖強那雙沉靜而堅定的眼睛。兩人對視了一瞬，紀剛用力地點了點頭，嘴角動了動，終究沒有說什麽。一切盡在不言中。
肖強收回手，重新轉向眾人，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物資押運的事。”他的目光落在王威、胡生、紀剛三人身上。“王威，你從水戰團裏抽出二百人。胡生、紀剛你們各出四百人，湊成一千人的隊伍，再加上二十條船分擔一下原先那五十條船的貨物。這支一千人的隊伍負責押運這批物資。糧食、藥材、軍械、布帛、銀錢一樣都不能少。全部安安全全地給我送迴天道門總部。”他頓了頓，補充道：“任務完成以後，不用在原地等，你們直接沿水路北上歸建。到時候咱們應該在北邊等著你們。”
“是！”三人齊聲應道，聲音洪亮。
肖強豎起第三根手指，臉上的表情從嚴肅漸漸轉為一種冷峻而淩厲的笑意。
“第三。也是眼下最要緊的，就是吃掉宇文及利這塊肥肉了。”他轉過身，麵朝地圖上西線那片區域，目光如刀。
“我要讓赫連寶音知道，什麽叫貪心不足蛇吞象！什麽叫切膚之痛，什麽叫後悔莫及！他以為搶了東西就能拍拍屁股走人？他以為中原是他家的菜園子，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肖強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
“我要讓他從天堂落到地獄，要讓他永遠生活在恐懼的陰影中，這一輩子，都站不起來！”
艙室內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好！”“主公說得好！”“打他孃的！”
胡聲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紀剛紅著眼眶，卻咧著嘴笑了，笑得殺氣騰騰。唐生和唐亮兩兄弟對視一眼，同時握緊了腰間的刀柄。徐占勇捋著胡須，微微點頭，眼中滿是讚許。王威更是直接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抱拳高聲道：“主公放心，水戰團上下，誓死效命！”
群情激奮，戰意熊熊。
艙室外的黃河水拍打著船底，發出雄渾而有力的節奏，像是千百麵戰鼓同時在擂響。
肖強看著麵前這群虎狼之將，滿意地點了點頭，大手一揮。
“各就各位，準備開戰！”
眾將轟然應諾，魚貫而出。甲板上頓時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命令的吆喝聲、旗幟的獵獵聲，整支船隊如同一頭蘇醒的巨獸，開始緩緩舒展筋骨。
一場大戰，即將拉開帷幕。
子時將近，大姬國京都王宮，禦書房。
燭火搖曳，映著安平王辛貴那張憔悴得幾乎脫了形的臉。他坐在案前，麵前堆著小山似的奏摺，硃砂筆擱在硯台上，筆尖的硃砂已經幹涸，裂開一道細紋。
他感到頭痛欲裂。辛貴一隻手撐在案上，另一隻手死死按住太陽穴，指節泛白。那痛像是有人拿鑿子從他的眉心往裏鑽，一下一下，不停歇。他已經三天沒有閤眼了，可他一閉上眼睛就是烽火、就是難民、就是那些像雪片一樣飛來的告急文書。
關中遭難。這四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摁在他的心口上。三川郡被掠，胡人鐵騎長驅直入，兵臨洛陽城下。若不是洛陽守將高啟死守著城門不出，仗著城牆厚實硬扛著，洛陽城怕是早就易了旗。可城是保住了，城外的縣城呢？一個個被洗劫一空，百姓們頂風冒雪，拖家帶口地往南逃，往東逃，往任何能逃的地方逃。臘月的寒風刀子似的，那些老人、那些女人懷裏抱著孩子，腳上連雙像樣的鞋都沒有。
辛貴不敢想，卻又不得不想。關中那邊，張豐張大人帶著四萬剛剛整編完的軍隊，硬生生扛住了胡人大將宇文及利手下騎兵的數次猛攻。張豐用三千多弟兄們的命，換來了胡人三千多具屍體。他們用血肉築起了一道防線，死死守住了鹹陽的最後一道門。可這門上灑滿了三千兄弟的血。
辛貴拿起一份奏摺，上麵的字跡潦草得幾乎辨認不出，顯然是在急迫之中寫就的。字裏行間全是同一個意思：陛下，百姓怎麽辦？錢糧從哪裏來？衣被從哪裏來？寒冬臘月，他們能去哪裏？
他放下這份，又拿起另一份，說的還是同樣的事。再拿起一份，依舊是的。求援的奏書像雪片一樣飛進王宮，飛進這間禦書房，飛到他的案頭。每一份都是一個無解的難題，每一份都是一把捅進心窩的刀。
大姬的軍隊。辛貴忽然覺得可笑。他花了多少錢？多少銀子？那些號稱精兵強將的軍隊，那些用國庫裏白花花的銀兩堆砌起來的軍備，在胡人鐵騎麵前，竟然脆弱得像紙糊的一般。區區三萬胡人鐵騎，就將關中和洛陽攪得天翻地覆，攪得他辛貴坐臥不寧，攪得這大姬三百年基業搖搖欲墜。
這是何等的悲哀！他仰起頭，望見禦書房藻井上繪著的祥雲瑞獸，那些彩繪在燭光裏明滅不定。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滑下來，淌過他滿是皺紋的臉，滴在龍袍的袖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玉蘭公主張靈靈，他的義女。他不得不將她下嫁給肖強，用這種聯姻的方式換取天道門出兵，去剿滅胡人的水軍。他是大姬的國主，是這片江山社稷的主人，可到頭來，他連自己的女兒都保不住。
“大姬三百年基業……”辛貴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隻有他自己能聽見，“難道真要葬送在寡人手中？”
他彷彿看見了太廟裏那一排排靈位，列祖列宗的眼睛正盯著他，盯著這個坐在龍椅上卻無能為力的不孝子孫。
子時的更槤響了。“咚……咚……咚……”三聲沉悶的梆子聲穿透夜色，穿透王宮的重重殿宇。傳進禦書房來。那聲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聽得人發顫。
安平王猛地回過神來，抹了一把腮邊的淚，手指在粗糙的麵板上劃過，留下兩道濕痕。他慢慢站起身來，腰膝酸軟得幾乎站立不穩。
“罷了，”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認命的疲憊，“聽天由命吧……”他扶著案角，緩緩轉過身，朝門口的方向望去。“康德啊，回寢殿吧。”
沒有人應聲。“康德？”辛貴皺了皺眉，目光掃過禦書房。燭火照得到的角落裏，那個平日裏寸步不離、像影子一樣貼在他身後的大太監康德，此刻竟然不見了蹤影。
“怎麽回事？”辛貴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一絲困惑，也帶著一絲隱隱的不安，“康德去哪兒了？”門外伺候的宮女太監聽到動靜，一個小太監急忙躬身回道：“回陛下，康總管方纔說有要事要辦，說一會兒就回來。”
要事？什麽要事能比守在禦前更重要？更要緊？辛貴愣了愣，遲疑了片刻，又緩緩坐回了案前。他重新拿起方纔看到一半的那份奏摺，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門外終於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康德幾乎是跑著進來的，身上的袍子帶起一陣風，吹得燭火猛烈的搖晃了幾下。他進門後迅速揮手屏退了左右的宮女太監，又轉身將禦書房的門緊緊關上，動作利落得不像是平日裏那個從容不迫的老太監。
“陛下。”他疾步走到案前，聲音壓得很低，但掩不住那股子按捺不住的急切。
辛貴抬起頭，看見康德臉上那種少有的、幾乎稱得上興奮的神情。
“陛下，”康德深吸一口氣，“剛剛收到暗影密報。三川郡喬蘭格猛所部胡兵，被肖強大軍徹底擊潰！”
安平王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向後一倒，撞在身後的屏風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也顧不上了。
“胡人這部分水師全軍覆沒！”康德的語速很快，字字清晰，“喬蘭格猛帶著少量殘兵逃往山區，生死不明！”
禦書房裏安靜了一瞬。那是一種奇異的、幾乎讓人窒息的安靜。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跳動，光影在牆上忽明忽暗。
“什麽？”安平王的聲音有些發飄，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麽快？”他整個人撐在案上，身體前傾，眼睛死死盯著康德，滿臉都是不可思議。那張憔悴的臉上，難以置信的神情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方纔所有的疲憊與絕望。
“這仗是怎麽打的？”辛貴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在禦書房裏來回撞，“咱們的軍隊遇到胡人一觸即潰，可肖強的天道軍打起胡人來，如砍瓜切菜一般！這找誰說理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既有驚訝，也有苦澀，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同樣是人，同樣是兵，為什麽差距能大到這種地步？花重金養著的正規軍不堪一擊，人家的私兵卻能把胡人打得滿地找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