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一刻鍾之後，老林站起身來，走到王威麵前，神色鄭重地報告：“團長，問清楚了。這個胡人頭目叫巴圖魯，是喬蘭格猛手下管運輸的。他說，胡人太子赫連寶音已經下達了命令，要他們盡快搶運物資，幾日之後，大軍將全線撤回草原！”
王威眉頭一皺，立刻命令旗語兵發出訊號，與肖強的船隊會合。不多時，肖強的指揮船靠了過來。王威登上指揮船，將巴圖魯的口供一五一十地稟報給了肖強和徐占勇。
“這麽說，”肖強聽完，和徐占勇對視一眼，“赫連寶音想溜了？！”
徐占勇點了點頭，麵色凝重中帶著幾分篤定：“應該錯不了。天氣差不多快到酷寒階段了，一旦大雪封路、河麵封凍，胡人大軍將被困在這大姬國境內，進退不得。胡人騎兵靠的就是速度和機動性，一旦失去這兩樣，困在冰天雪地裏，糧草不濟，補給斷絕，那就是滅頂之災。赫連寶音是草原上的老狐狸，很清楚這一點。所以，見好就收，溜之大吉，纔是他的上策。”
肖強冷笑一聲，背著手在甲板上踱了兩步，忽然站定，目光淩厲。“想跑？沒那麽容易！”他轉向王威，沉聲命令：“王威，傳我命令：船隊全部停航！那些被抓來的纖夫，全部放回家，一個不留。”
“是！”王威抱拳應道。
“另外，”肖強繼續道，“讓胡生、紀剛、唐生、唐亮立刻到指揮船上來開會。咱們要重新佈置一下。”
他轉過身，麵朝北方，目光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落在了那支正在準備逃跑的胡人大軍身上。
“胡人大軍想逃，那也得經過老子同意才行！”肖強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兒，“不狠狠咬下他一大塊肉，老子不姓肖！”
甲板上，眾人齊聲應諾，士氣如虹。不多時，指揮船的船艙內便聚齊了眾人。
胡生、紀綱、唐生、唐亮、徐占勇、王威，天道軍水陸兩路的主要將領悉數到齊，或坐或站圍著艙壁上那張大幅軍用地圖。地圖上標注著山川河流、城邑關隘，幾條醒目的紅黑箭頭交錯縱橫，勾勒出胡人大軍在中原腹地的完整佈局。艙室裏氣氛凝重而熱烈，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場決定下一步走向的關鍵會議。
肖強站在地圖前，手裏握著一根細木杆，目光從左到右掃過眾人，沉聲開口：“目前的形勢，我先給大家捋一捋。”木杆點在地圖東側，那一片標注著密集箭頭和標記的區域。“赫連寶音的東線，喬蘭格猛所部，已經被咱們徹底打垮了。他們的水師全軍覆沒，騎兵潰散逃竄，喬蘭格猛本人現在不知道是死是活。但無論如何，這一路已經不用再考慮了。”
木杆向西移動，落在幾個不同的位置上。“剩下的，還有三塊。第一，西線的宇文及利所部，有水軍，也有騎兵，盤踞在關中一帶。第二，胡人太子赫連寶音親率的主力大軍，目前在雲陽一帶，這是胡人的核心力量。第三，上黨關一帶的須卜然布，手下有三萬人馬，是以南氐、古匈部落為主的聯合部隊。，成分複雜，戰鬥力參差不齊。”肖強放下木杆，雙手抱胸，目光炯炯地看著眾人：“大家說說看，這下麵的仗該怎樣打？”
艙室裏安靜了片刻，眾人都在盯著地圖沉思。
徐占勇率先開了口。他走到地圖前，用手指點了點西線宇文及利的位置，語氣沉穩而條理分明：“從目前的情況來判斷，赫連寶音應該還不知道咱們已經吃掉了東線的喬蘭格猛主力。東線潰敗的訊息，就算有人逃回去報信，也沒那麽快傳到。所以西線的宇文及利所部，目前對咱們應該還沒有防備。”他頓了頓，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我認為，還是先吃掉西線宇文及利這部分胡人部隊，比較穩妥，也比較容易。宇文及利手裏有水軍，但規模和戰鬥力遠不如咱們現在這支船隊。隻要打掉了他們掌握的水上力量，宇文吉及利的那一兩萬胡兵就被困在關中腹地，前有堅城，後有黃河，插翅難逃。”
肖強微微點頭，沒有說話，目光轉向王威。
王威沉吟了一下，抱拳道：“徐將軍所言極是，先打西線，末將沒有異議。不過……”他看了肖強一眼，斟酌著措辭：“主公，咱們眼下還押著那五十多艘貨船的物資，糧食、藥材、軍械、布帛、銀錢，滿滿當當，這可是一大筆財富。這麽多貨物，得先派人運回山陰郡去，妥善安置。不然，咱們帶著這麽多貨船，走哪都拖累，行動不便，寸步難行。”
肖強點了點頭，這確實是個實際問題。打仗不能背著包袱打，物資是好東西，但也得先安頓好了才能輕裝前進。他的目光轉向胡生和紀剛：“你們的意見呢？”
胡生自打進了艙室就沒怎麽說話，一直盯著地圖，眉頭微蹙，眼珠隨著那幾條箭頭來回移動。聽到肖強點名，他才直起身來，走到地圖前，手指落在上黨關那一帶。“我覺得……”胡聲開口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斟酌後的分量，“須卜然布這一塊，還是可以作一下文章的。”他回過頭，看了看眾人，繼續說道：“你們看，須卜然布手下的這三萬人。是以南氐、古匈部落為主要力量拚湊起來的聯合部隊，三方人馬湊在一起，指揮不統一，各懷心思，戰鬥力本來就比較弱。而且，他們之前跟咱們天道軍交過手，被咱們打怕了。”說到這裏，胡生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不屑。
“這些人，打順風仗還行，一旦遇到逆風，軍心就會亂。如果咱們能斷了他們的退路，讓他們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將會軍心大亂，必成潰敗之勢。到那時候，不用咱們怎麽打，他們自己就垮了。”他頓了頓，伸手指了指艙外漸漸暗下的天色，意味深長地補充道：“再加上老天爺一幫忙，再過些日子，大雪一封路，凍餓交加，咱們不用動一刀一槍，他們便隻有死路一條了。”
艙室裏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低低的笑聲和讚許的輕哼。
肖強站在地圖前，將眾人的意見一一聽在耳中，臉上慢慢浮現出滿意的笑容。他背著手，目光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將地圖上那幾個關鍵位置重新審視了一遍。
“好！”他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帶著一錘定音的篤定，“那咱們就……”他伸出右手，手指依次屈伸，像是在盤算著什麽，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吃著碗裏的，夾著盤中的，盯著鍋裏的！”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都笑了起來。這個比喻粗俗卻貼切：碗裏的是西線宇文及利，盤中的是上黨關外的須卜然布，而鍋裏的便是雲陽一帶赫連寶音的主力。一口一口吃，能吃多少是多少！
肖強收起笑容，麵色一正，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具體部署如下……”
艙室內的氣氛瞬間嚴肅起來，所有人都挺直了腰背，凝神靜聽。黃河水拍打著船底，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聲響，像是為即將到來的大戰敲響了戰鼓。
肖強站在地圖前，將手中的木杆往桌上一擱，清了清嗓子。艙室內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知道，主公要開始排兵布陣了。他豎起第一根手指，聲音沉穩而有力。
“第一。派一條快船，順流而下，以最快的速度趕迴天道門總部。通知龍虎、白如冰、楊烈，山陰郡的防務，全部交給二線地方警備部隊。一線野戰軍，一兵一卒都不留，全部拉出去，分水路兩個方向給我開進！”
木杆點在地圖上的天道門總部位置，然後沿著兩條紅線向外延伸。
“陸路方向，增援上黨關，並封控通往邯鄲方麵的所有關隘，一隻鳥都不許從那兒飛過去。水路方向，沿沁河北上，一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並徹底佔領銅鞮關，徹底切斷胡人北歸的路徑。二來封控上黨通往上郡的所有關隘關口。”
肖強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斬釘截鐵。
“我要讓須卜然布那三萬胡人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等咱們收拾完宇文及利這塊之後，咱們這部人馬會沿著汾河北上，收複晉陽，讓太原郡重新回到咱們手中！”
此言一出，艙室內頓時炸開了鍋。
“好！”“就該這麽打！”
眾將拍著桌子叫好，一個個摩拳擦掌，眼中精光閃爍，彷彿已經看到了晉陽城頭飄起天道軍大旗的那一天。
然而在一片叫好聲中，紀綱卻沉默了。他低著頭，雙手攥成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晉陽，那兩個字像一把鈍刀，狠狠地剜著他的心。就在兩個月前，他們還是晉陽城的守衛軍。在那座城池的保衛戰中，他們之中有三千多兄弟血灑當場，再也沒有回來。那些熟悉的麵孔，那些並肩作戰的身影，那些在城頭上一聲不吭倒下去卻再也沒有站起來的年輕人……一幕一幕，在他眼前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