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占勇深以為然地點頭，眼中卻閃過一絲不屑。肖強收回思緒，重新望向那偵察兵：“船隊有多少護衛兵力？”偵察兵答道：“護衛不多，大約兩百來號胡兵，都集中在最前麵幾艘船上。後麵的船基本隻有船工和纖夫，沒什麽像樣的武裝。”
肖強嘴角一咧，笑容裏帶著幾分暢快和篤定。“既然如此，”他轉過身，麵對徐占勇雙手一攤，“咱們就不客氣了。這份大禮不收下，天理難容啊！”徐占勇也笑了起來，笑聲爽朗，連日來的鬱結一掃而光。兩人對視，繼而同時仰頭大笑，笑聲在黃河上空回蕩，驚起了岸邊蘆葦叢中的幾隻水鳥。
肖強笑著笑著，猛地收住笑聲，大手一揮，目光如炬：“傳令：全隊準備戰鬥！但要記住，盡量別毀壞船隻和物資。那些船和貨，從今天起，姓肖了！”
“是！”旗語兵早已按捺不住，令旗高高舉起。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道果斷而有力的弧線。整個船隊瞬間活了過來。帆索繃緊、槳葉入水，上百艘船隻開始緩緩移動，朝著上遊那支肥得流油的運輸船隊，慢慢靠了過去。
果不其然。當天道軍的偵察船抵近之後，一幅令人啼笑皆非的畫麵便清清楚楚地呈現在望遠鏡中。
一支龐大的運輸船隊正在黃河水麵上吃力地逆水而行，五十多艘大船一字排開，卻慢得如同蝸牛爬行。船身吃水極深，船舷幾乎與水麵平齊，彷彿隨時都會被河水漫進來。岸上密密麻麻的纖夫彎著腰，弓著背，纖繩深深勒進肩頭的皮肉裏。一步一叩首般地往前拖拽。船工的號子聲、纖夫的喘息聲、監工胡人的叱罵聲混成一片，在河麵上空回蕩。
負責押運的胡人頭目巴圖魯站在指揮船上，急得團團轉圈，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的困獸。他身材魁梧，滿臉絡腮胡，一雙三角眼裏滿是焦躁和惱怒，可任他怎麽暴跳如雷，船隊的速度就是不給他半分麵子。
說起來，這一切都是他自己作的。當初裝船的時候，那些被抓來的漢人動作稍慢，巴圖魯便不耐煩了，抽出彎刀砍了幾個人的腦袋，血淋淋地掛在船頭，以示威嚇。這招果然管用，剩下的漢人們嚇得魂飛魄散，手腳頓時利索起來，不光動作快了，而且個個把船隻裝得滿滿當當，能塞的地方全塞了，恨不得連老鼠洞都填上。
巴圖魯當時站在船頭，看著那些壓得幾乎要散架的大船，還得意洋洋地拍著肚皮大笑，覺得自己英明神武、辦事得力。誰料啟航一天之後，風力和風向發生了變化，船隊越行越慢。到了第二天，幹脆走不動了，風帆吃不上力，槳葉劃不動水，幾十條大船像釘在河麵上一樣，任憑怎麽折騰就是不肯往前挪。
巴圖魯這才知道自己幹了件蠢事。可事已至此，後悔也來不及了。他隻得派出全部手下登岸，四處抓人，用纖繩拉船。一時間，兩岸雞飛狗跳，哭喊震天。當地的百姓被胡人從村子裏，、田埂上、甚至床鋪上拖出來，用刀槍逼著套上纖繩。老人、少年、甚至半大的孩子都不放過，凡是有口氣能走路的，全被抓了來。叫罵聲、哭嚎聲、鞭打聲充斥在河上和岸邊，慘不忍睹。
可即便如此，船隊行駛的速度依然慢如蝸牛，一天走不出二十裏，照這個速度下去，到明年也到不了草原。 巴圖魯心急如焚，他已經接到上頭的通知，要他盡快將貨物運往北地，大軍即將開拔返回草原。這讓他如何不著急？若是誤了軍期，太子的刀可不比他的刀慢。
正當他在船頭焦躁地來回踱步、嘴裏罵罵咧咧的時候，身旁一名胡兵忽然指著他的身後叫了起來：“大人！有船來了！快看！”巴圖魯猛地轉身，眯起眼睛望去。果然，大約有十幾艘貨船，正從他們船隊的左舷方向快速駛來。那些船吃水極淺，船身輕快。帆吃飽了風，劈波斬浪，一路超了上來。船上掛著的旗號普普通通，看起來就是當地百姓常用的那種貨運船隻。
巴圖魯眼珠子一轉，忽然大喜過望。他心想：這些船吃水這麽淺，肯定沒裝多少貨，空著呢！隻要把這些船扣下來，把超重的貨物分一批上去，船隊的速度不就能大大提高了？至於這些船主願不願意，哼！彎刀底下，誰敢說半個不字？
“來人！”巴圖魯一揮手，滿臉橫肉都在發亮，“把那些船給我攔下來！”一時間，胡人士兵手持彎刀，站在船舷邊哇啦哇啦地吆喝起來，命令那些貨船停下。有的揮動旗幟，有的吹響號角，氣勢洶洶，好不威風。
誰知道那些船上的漢人根本理都不理他們。不但不停，反而加了一把帆，繼續輕快地往前行駛。有幾個膽大的船伕還站在船尾，朝著胡人做鬼臉。嘴裏嘰裏咕嚕地罵著什麽，雖然聽不太清，但看那表情和手勢，絕不是什麽好話。
巴圖魯勃然大怒。他在這黃河上橫行了這麽久，還沒見過哪個漢人敢這麽不把他放在眼裏。當即下令：“全部上小船！靠幫登船！強行奪船！一條也不要放跑了！”
胡人士兵們嗷嗷叫著，紛紛跳上隨行的小艇，操槳劃水，朝那十幾艘貨船撲了過去。河麵上頓時喊打喊殺聲四起，小艇如蝗蟲般圍了上去，鉤爪拋上船舷，繩索套住欄杆，胡兵們身手矯健地攀爬而上，怪笑著揮刀衝了上去。
那些貨船上的漢人似乎嚇破了膽，一個個尖叫著、連滾帶爬地鑽進了船艙裏，甲板上轉眼間空空蕩蕩。胡人士兵們更加得意了，大笑著跟著衝進了船艙，準備把那些膽小鬼揪出來，好好教訓一頓。
結果……咦……？
巴圖魯等了又等，那些衝進貨船的胡人士兵，怎麽一個也不見出來？船艙裏靜悄悄的，沒有打鬥聲，沒有慘叫聲，甚至連說話聲都沒有。就像那些人憑空消失了一樣。
又過了好一會兒，那些船的甲板上終於有人出來了。不過，出來的不是胡人士兵。而是那些剛才嚇得四處亂竄的“漢人”。隻是此刻，這些人臉上的表情和剛才判若兩人。再也沒有半分驚恐和慌亂，取而代之的是冷峻和肅殺。他們麵容沉著，目光如刀，手中端著連發弩，殺氣騰騰地列隊在船舷邊。緊接著，為首一人猛地揮手下令。“嗖！嗖！嗖！…………”弩箭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密集而精準。甲板上、小艇上、甚至還在攀爬過程中的胡人士兵，被射得措手不及，慘叫聲此起彼伏。有的中箭落水，有的當場斃命，鮮血在甲板上匯成小溪，染紅了河水。
形勢瞬間逆轉。不等胡人反應過來，那些“漢人”已經拔出兵刃，身法靈活得像水中的魚，縱身躍上胡人的船隻，展開了白刃接舷戰。刀光閃爍，兵刃相擊，砰砰梆梆的金屬碰撞聲夾雜著慘呼和落水的撲通聲，在河麵上響成一片。天道軍水戰團的官兵們個個久經戰陣，近身搏殺本就是看家本領，此刻更是如魚得水，殺得胡兵人仰馬翻。一個個胡人被砍翻在地，變成一具具屍體，或者被踢落水中，撲通撲通像下餃子一樣。
岸上的局勢也同時發生了巨變。那些被強抓來拉纖的漢人百姓，原本一個個被折磨得有心無力、心如死灰，此刻看到天道軍的船隊殺到，胡人被砍瓜切菜般收拾，頓時像打了雞血一樣活了過來。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打啊！”，岸上的百姓們七手八腳地撲向了那些監工的胡人。有的用纖繩套住胡人脖子，有的用石頭砸胡人腦袋，有的幹脆三五成群撲上去抱住胡人的腿就往地上拽。胡人們猝不及防，被拽下馬來，拳腳齊下，打得不能再死了。
巴圖魯站在指揮船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下在短短一刻鍾內土崩瓦解，又驚又怒，剛拔出彎刀，準備指揮反撲，卻覺得身上一涼，兩支弩箭不知從何處飛來，正中他的肩膀和肋下，頓時血流如注。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甲板上，彎刀脫手飛出，咣啷啷滑出去老遠。還沒等他站起來，一把冰涼的長刀已經抵住了他的咽喉。
“等一下！”一聲大吼從旁邊傳來，水戰團團長王威縱身跳過船舷，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巴圖魯，扭頭朝身後喊道：“老林！你過來一下！問問這個胡人頭目，有什麽有用的情況！”
“好咧！”一個身材精悍的中年漢子應聲跳了過來。老林是水戰團裏少有的通曉胡語的能人，早年在邊境跑過買賣，胡話說得比不少胡人還地道。他蹲下身，揪住巴圖魯的領口，用流利的胡語問了起來。
巴圖魯起初還想嘴硬，但刀架在脖子上，身上又中了兩箭，疼得滿頭大汗，沒撐多久就全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