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原來如此啊！”赫連寶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他重新露出笑容，大步走回王座坐下，姿態也隨意了許多。他心想：肖強既然跟朝廷徹底鬧翻了，那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插手大姬朝廷的爛攤子。就算他想管，大姬朝廷的那些人也不見得會領情。這一頭凶狼，暫時還不用太擔心。至於以後……以後再說吧。
想到這裏，赫連寶音終於下定了決心。他的目光掃過帳中諸將，聲音沉穩而果斷：“既如此，賈將軍、烏托將軍，你們立刻去準備船隻，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所有物資安全運回雲中郡。這些東西，一顆糧食、一錠銀子都不能少，都給我原原本本地運回去。”
賈明仁和烏托木圖齊齊抱拳：“遵命！”赫連寶音又問道：“全部物資運回去需要多少時日？”賈明仁和烏托木圖小聲商議了一下，最後回答道：“回太子殿下，至少需五日。”
赫連寶音點了點頭，又轉向托利吉巴和呼延吉勒，“你們也各自回去收拾一下，咱們也準備班師回朝。這一仗打得很漂亮，回去之後，人人都有賞賜，本太子絕不虧待有功之臣。”
托利吉巴雖然還有些不甘心，但太子已經做了決定，他也隻能抱拳領命。
“另外，”赫連寶音忽然想起一事，補充道，“派人去上黨關，通知須卜然布將軍，就說咱們五日後全軍撤軍，讓他們做好準備，到時候一同回返草原。”
“是！”眾將領齊聲應諾，聲音洪亮，震得帳頂的塵土又簌簌落了下來。
赫連寶音靠回王座，雙手搭在扶手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的目光透過帳簾的縫隙，望著南方灰濛濛的天際。那個方向，有鹹陽、有洛陽……有大姬國的京城，有大姬國無盡的財富和土地。
可惜了。他心裏想，這一趟就到這裏吧。來年開春，草長鶯飛的時候，他會再回來的。到那個時候，就不是十幾座縣城的事了。他微微一笑，伸手拿起案上的酒囊，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辛辣中帶著一股回甘，就像這一趟出征的滋味。開頭是苦的，結果是甜的。
帳外，風還在吹，狼頭旗還在獵獵作響。但王帳內的氣氛，已經徹底鬆弛了下來。將領們笑哈哈地往外走，邊走邊說著閑話，笑聲從帳簾的縫隙裏飄出去，被風卷著，不知散到了哪裏。
肖強的船隊溯黃河西進，已有兩日。自洛汭大捷之後，肖強的船隊規模又擴大了不少。繳獲的三十餘艘原大姬水軍戰船全部編入序列，加上原本的七十多艘，，總數已破百艘。指揮船也換了，不再是那艘改裝過的民船，而是一艘貨真價實的原大姬水軍的大型戰船，船身高大，甲板寬闊，帆桅挺拔，行駛在黃河上穩穩當當，頗有大將之風。
徐占勇獨自登上指揮艙頂，雙手扶著圍欄，舉目遠眺。黃河水浩浩蕩蕩，自西而來，向奔東去，湧起的浪頭拍打著船頭，激起層層水沫。兩岸的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隻有水鳥掠過水麵，發出清亮的鳴叫。
他的目光久久凝望著上遊方向，心潮起伏，感慨萬千。一個月前，他還是大姬國水軍的大督統，手下有兩萬將士，戰船數百艘，威風赫赫。可一夜之間，由於叛將內外勾結，胡人鐵蹄踏破了水寨，三千多水軍官兵血灑營中，他也成了階下囚，水軍的全部戰船落入胡人之手。他堅決拒絕了胡人太子高官厚祿的誘惑，一度以死明誌。但又心有不甘，立誌要斬殺叛將為枉死的水軍兄弟們報仇雪恨。後來，他趁雪夜逃出生天，頂風冒雪，艱難跋涉，終因體力耗盡暈倒在地。然而蒼天有眼！他被天道軍所救，被肖強以誠相待，得以重振旗鼓、收攏舊部。那些曾經散落各地的老部下，一個接一個地找了回來，重新握起刀槍，立誓殺賊、報仇雪恨。
這一個月的所經所曆，恍如隔世。回想起來，既有說不盡的心酸，也有揮之不去的切膚之痛。那些死在胡人刀下的弟兄，那些被搶走的戰船，那些被霸占的他們親手建立起來的水寨……樁樁件件，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
正出神間，一隻手掌輕輕拍上了他的肩膀。徐占勇回過身，隻見肖強不知何時也登上了艙頂，正微笑著看著他。那笑容不深不淺，沒有多餘的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肩頭，目光裏帶著理解和信任。
徐占勇鼻子微微一酸，隨即笑了，重重地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就在這時，瞭望塔上的哨兵忽然高聲喊道：主公！前方偵察船發來訊號！”
肖強和徐占勇同時轉身，朝桅杆頂部的瞭望台望去。旗語兵正在快速解讀，隨即轉頭向下報告：“偵察船報：前方約五裏處發現一大型船隊，載重很大，行駛非常緩慢，岸上還有纖夫牽拉！”
“什麽？”肖強和徐占勇同時吃了一驚，對視一眼。這個時候，這個地段，出現大型船隊，十有**是胡人的船隊，大意不得。
肖強立刻沉聲下令：“命令：全體停航！”旗語兵迅速揮動令旗，訊號沿著船隊一級級傳遞下去。上百艘船隻的帆葉次第落下，船速漸緩，最終穩穩地停泊在河麵上，隨波微蕩。
肖強接著道：“再通知前方偵察船，撤下天道軍旗號，抵近偵察，務必搞清楚那支船隊的情況！船隊規模、船型、裝載、護衛力量，都要摸清楚！”
“是！”令旗再次翻飛，前方偵察船接到指令後，迅速降下天道軍大旗，換上了普通民船的標識，不動聲色地向上遊靠攏過去。
船隊靜靜地泊在河心，等待著。水波輕輕拍打著船舷，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士兵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都保持著戒備狀態，甲板上一片肅然。
肖強和徐占勇站在艙頂，低聲分析起來。“徐將軍，”肖強手扶欄杆，目光微凝，“若真是胡人的運輸船隊，我估摸著，八成是喬蘭格猛那支胡兵在洛陽周邊搶掠的物資，正往北方草原運送。看樣子貨物不少，不然也不會動用纖夫拉船。你覺得呢？”
徐占勇點了點頭，沉思片刻，緩緩說道：“不錯。今日風向尚可，雖不是順風，但正常逆流而上行船還是可以的。他們卻動用了纖夫在岸上牽拉，說明船上裝的貨太重了，超過了風帆推力的範圍，不得已而為之。”
他頓了頓，捋了捋胡須，繼續分析道：“這種情況，說明管理這支船隊的人有兩種可能。其一，此人要麽是外行，要麽不完全懂行。船隊出發時，風向理想、風力足夠，行駛起來還算順利。但一旦風力變弱或風向改變，船隊就寸步難行，隻能靠纖夫硬拉。其二……”
肖強側過頭來，眼中帶著幾分興趣。徐占勇微微一笑：“還有一種可能，此人是有意為之。人在曹營心在漢，表麵上替胡人辦事，暗地裏給胡人使絆子、找麻煩，讓這些物資不那麽順順當當地運往胡地。”
肖強聞言，眼睛一亮，恍然大悟般地一拍大腿：“有道理！不管怎樣……”他看向上遊方向，嘴角上揚，露出一個誌在必得的笑容：“這塊大肥肉，送到嘴邊了，不吃白不吃！等前麵訊息傳回來，再決定怎麽下手。”二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時間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過去。太陽從東邊升到了半空中，河麵上的霧氣早已散盡，視野開闊了許多。大約過了一個時辰，一條小艇從上遊順流而下，速度快得像離弦之箭。操船的士兵顯然是老手，在水流湍急的黃河上，左閃右避，穩穩地靠上了指揮船。
偵察兵身手矯健地攀上船舷，三步並作兩步登上指揮艙，單膝跪地，聲音洪亮而急促：“報告主公！搞清楚了！”肖強抬手示意他起來說話：“講。”偵察兵站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詳細稟報：“總共五十多條船，全部是運輸船，裝的都是喬蘭格猛那隻胡兵從洛陽周邊搶掠來的物資。糧食、藥材、銀錢、軍械、布帛……各類都有，滿滿當當。據我們抓的舌頭交代，這次裝的隻有搶掠物資的三分之一，這是第二趟了。要想全部運完，還得再跑一趟！”
“噢？”肖強和徐占勇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他們沒想到喬蘭格猛那一隻偏師在洛陽周邊短短時日內，竟然搶掠了這麽多物資！光是運輸船隊就要跑三趟，每一趟五十多條大船，這是多大的數目？
但轉念一想，肖強便釋然了，冷笑一聲：“剩下還沒運的那些物資，恐怕早就被那些大姬軍隊搶完了。連喬蘭格猛都落荒而逃了，那些大姬軍隊捲土重來，趁火打劫、撈取功勞，可是人人爭先的。咱們前腳剛走，他們後腳就得把那些物資搬個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