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陽城外,胡人中軍大營。冬日的寒風從原野上肆無忌憚地刮過,捲起枯草和沙塵,打在營帳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連綿數裏的營帳像一片白色的蘑菇從荒蕪的土地上長出來,而在這片營帳的正中央,一座巨大的王帳巍然聳立,格外醒目。帳頂的鎏金裝飾在慘淡的日光下依然閃爍著刺目的光芒,帳前幾根高聳的旗杆上,狼頭旗和犛牛尾迎風獵獵作響,旗麵上的狼頭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從布帛中撲出來。
王帳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與外頭的寒風凜冽判若兩個世界。胡人太子赫連寶音端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身下鋪著一張完整的雪豹皮,毛色潔白如銀,沒有一絲雜色。他今日心情極好,好到連平時看不順眼的人,此刻都覺得順眼了幾分。他的手中捏著厚厚一遝物資統計清單,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帳中格外清脆,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到最後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下首站著幾員將領,姿態各異。右大當戶呼延及勒雙臂抱胸,麵無表情,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狼師主將托利吉巴則眉飛色舞,眼中閃著好戰的光芒,像個聞到了血腥味的狼崽子。輜重統領烏托木圖低著頭,手裏捏著一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詞,不知在嘀咕著什麽。唯獨站在最邊上的賈明仁、那個大姬水軍的叛將,腰桿挺的筆直,臉上的表情介於討好和矜持之間,拿捏得恰到好處。
赫連寶音手中的這份清單,乃是多方繳獲的總和:雲陽城裏抄出來的,西線宇文及利所部送來的,東線喬蘭格蒙攻城掠地搶到的。糧食、銀錢、軍械、布帛、藥材、牲口……林林總總,密密麻麻,光是數字後麵的單位就看得人眼花繚亂。這些東西如果全部運回草原,足以支撐胡人所有部落三年之需。
三年!赫連寶音想到這裏,不由得容光煥發,仰頭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在帳中回蕩,震得火盆裏的炭火都跟著顫了幾顫。“看不出來呀!”他拍了拍手中的清單,朝下首的將領們晃了晃,臉上的得意之色毫不掩飾。“咱們隻打下大姬腹地十餘座縣城,就獲得瞭如此豐厚的物資儲備!這些中土人,一個縣城的府庫,頂得上咱們草原一個部落的全部家當。如果再拿下幾座大城,那所得的回報,豈不更是難以估量?”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種由衷的感慨:“到底是中土大國啊,底蘊確實厚實!咱們草原上打生打死幾十年,攢下來的家底,還不如這一趟搶的多。”
托利吉巴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聞言立刻上前一步,雙手抱拳,躬身道:“太子殿下所言極是!屬下願率狼師繼續南下,擴大戰果,直逼鹹陽城!末將聽說鹹陽城裏頭,光是府庫裏的存銀就夠咱們花上十年的!太子殿下若是點頭,末將今日就點齊人馬,明日一早便出發!”
他說的慷慨激昂,唾沫橫飛,一雙眼睛裏全是貪婪的光芒,彷彿鹹陽城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
赫連寶音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其餘幾人,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些,語氣卻依然輕鬆:“你們怎麽看?”
帳中安靜了片刻。烏托木圖捏了捏手裏的佛珠,抬起頭來,小心翼翼地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太子殿下,屬下認為……還是小心為上纔好。”
賀連寶音挑了挑眉,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烏托木圖深吸一口氣,壯了壯膽子:“殿下您看,咱們現在獲得的物資已經遠遠超出了出征前的預期。說實話,當初出發的時候,誰能想到能有這麽大的收獲?目的早就超額完成了。屬下認為,當務之急,是盡快把這些物資安全地運回草原。這些東西隻有到了咱們自己的地盤上,纔算是真正屬於咱們的。”
他頓了頓,偷眼看了看赫連寶音的臉色,見太子沒有不悅之色,才接著說道:“況且寒冬已至,天氣一天比一天冷。咱們草原上的漢子不怕冷,可這中土的氣候跟咱們那不一樣,濕冷濕冷的,骨頭縫裏都鑽風。一旦大雪封路,河水封凍,輜重車隊寸步難行,那時候再想撤,可就來不及了。”
赫連寶音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呼延及勒這時也站了出來。他是右大當戶,在軍中的資曆比在場所有人都老,說話的分量自然也不一樣。他沒有像烏托木圖那樣小心翼翼,而是直截了當地說道:“烏托將軍所言極是。盡管咱們取得了很大的勝利,但大姬國土龐大,人口眾多,這一仗根本沒有傷到他們的筋骨。咱們打下了十幾座縣城,可大姬國有幾百座縣城!咱們搶了三個郡的府庫,可大姬國有幾十個郡!”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老將持有的審慎:“一旦大姬國被打紅了眼,緩過勁來拚死反撲,後果不堪設想。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何況是一個大國?太子殿下,老臣跟中土人打了幾十年仗,深知他們的秉性。平日裏內鬥不休,可一旦外敵壓境,他們往往能爆出意想不到的力量來。”
他抱拳深深一揖:“老臣以為,見好就收,方為上策。”
赫連寶音聽完,沒有表態,而是站起身來。他從王座上緩步走下,背著手在帳中踱了幾步。豹皮靴踩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帳中的將領們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追隨著他的身影,等待著他的決斷。
赫連寶音心裏其實已經在盤算了。這一趟出征,斬獲之豐,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草原上的規矩,誰能帶回來最多的戰利品,誰就是最受尊敬的人。他如今繳獲的這些東西,別說保太子之位了,就算是現在立刻交出兵馬,回草原養老,也沒人能說半個不字。太子之位,早已穩若磐石!他何必要冒險呢?況且……他心中還有一個無法對人言說的隱憂。那是一頭凶猛的狼,一頭一直躲在暗處、不知什麽時候就會撲出來給他致命一擊的狼!赫連寶音的腳步忽然停住了,臉色微微一變。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帳中諸將,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幹的話:“天道軍有什麽動靜嗎?”
帳中瞬間安靜了。幾名將領互相看了看,都搖了搖頭。托利吉巴撓了撓腦袋,呼延及勒皺了皺眉,烏托木圖手裏的佛珠停了一瞬,就連賈明仁都愣了一下。
“沒有動靜?”赫連寶音的聲音提高了一些,顯然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他喃喃自語,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不應該呀……肖強其人,也是個睚眥必報之人。他被本太子擺了一道,豈肯善罷甘休?”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安。上次在上黨關下,他用了聲東擊西之計,讓肖強的天道軍白白等了十多天的時間,讓天道軍無功而返。這才取得了他在上郡、雲陽城、關中腹地、三川郡的巨大成果。肖強不是傻子,被耍了一次,難道會一點反應都沒有?而且,以肖強的性格,吃了這麽大的虧,豈能一點反應都沒有?
帳中又陷入了沉默,將領們麵麵相覷,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時,賈明仁站了出來。他拱了拱手,臉上帶著一種“這事兒我最清楚”的表情,清了清嗓子,說道:“太子殿下,您有所不知。那肖強跟大姬國主安平王,已經徹底鬧翻天了!”
“哦?”赫連寶音來了興趣,轉過身來看著他,“你仔細說說。”
賈明仁便將前些日子在山陰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他說:太子之前便與天道門發生過激烈的矛盾。安平王帶著太子和公主到山陰郡去參加山陰書院三百年慶典,本是想跟天道門緩和關係。誰知道那太子辛貴不長眼,在天道門的地盤上,看見肖強身邊的青青姑娘和白如雪姑孃的絕世容貌,竟然要當街搶走、滿是自己的淫慾。便指揮手下強闖天道門旗下的“食為天”酒店,重傷了酒店的門衛、打傷了青青和白如雪姑娘。結果肖強勃然大怒,當場翻了臉。讓人把太子按在地上,足足打了二十大板。“二十大板呐,太子殿下!”賈明個誇張地豎起兩根手指,“打完了還不算完,要不是安平王苦苦哀求,那太子差點就被肖強砍了腦袋!”
赫連寶音聽得津津有味,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最後,”賈明仁接著說,“肖強把太子的五十個親衛全砍了,一個沒留。還派兵將安平王押送出境,那架勢分明就是把安平王當囚犯一樣對待。兩方這回是徹底撕破臉了,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大姬國這邊的事,他肖強才懶得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