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東北方向的崖山嶺上的朔風裹著沙礫，從山脊上呼嘯而過，打得營寨的旗幟啪啪作響。大姬軍隊的中軍大帳裏，燭火被風吹得忽明忽暗，映得主將張豐那張墨臉愈發陰沉。
他坐在帥案後，一隻手按在案上，另一隻手捏著剛從渭水方向送來的軍報，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斥候單膝跪在帳中，甲冑上還帶著塵土和未幹的血跡，那是從前方一路飛奔回來，馬都跑死了兩匹。
“……截止到昨日，渭水兩岸已經有包括高陵、鄭縣、鴻門在內的五座城池被胡人攻破……”斥候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每一個字都像錐子一樣紮在張豐的心上，“大量糧草、物資、銀錢、軍械落入胡人之手。形勢嚴峻，損失慘重……”
“呯！”張豐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跳了起來，茶水濺了一桌。他騰地站起身來，怒目圓睜，吼聲震得帳頂的塵土簌簌往下掉：“豈有此理！不到兩萬的胡兵，竟然如入無人之境！那些個城池是擺設嗎？！”
他大步走到帳中，鎧甲嘩啦啦作響，雙手叉腰，胸口劇烈起伏。他想起自己這裏，崖山嶺的營寨，不過是些木柵欄、土牆、鹿角，簡陋得不能再簡陋了。可就是憑著這些破爛玩意兒，他愣是擋住了宇文及利的數次猛攻，硬生生啃掉了三千多胡兵。“咱們僅憑這些簡陋的木寨牆，就抵擋住了胡人鐵騎的衝鋒，還幹掉了三千多胡兵！”張豐的聲音在帳中回蕩，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火和不解，“他們那些貨真價實的城池，難道不比咱們的木寨牆結實嗎？這仗是怎麽打的？到底是打了還是沒打？！”
他猛地轉向斥候，目光如刀。斥候被他看得渾身一哆嗦，低下頭，嘴唇蠕動了幾下，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這個……小人不好說……”
不好說？張豐盯著他，忽然明白了這三個字背後的意思。不是不好說，是不敢說。那些城池的守將，要麽是望風而逃，要麽是閉門不出，要麽是象征性地放了幾箭就舉了白旗。他深吸一口氣，把湧到嗓子眼的髒話硬生生嚥了回去，無奈地搖了搖頭。
“來人！”張豐怒喝一聲，親兵掀簾而入。“把各部副將、偏將都叫過來。”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平靜的有些可怕，“好好商議一下，下一步的行動計劃。”“是！”親兵領命而去。斥候也如蒙大赦，爬起來一溜煙跑了出去。
不到半個時辰，各營主將紛紛趕到，中軍大帳裏很快就滿滿當當，盔甲碰撞的叮當聲、靴子踩地的悶響聲、壓低了嗓子的竊竊私語聲混成一片。張豐坐在帥案後，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有的是他原先的老部下，有的是朝廷臨時撥給他的陌生麵孔，但此刻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凝重、陰沉，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畏縮。
“諸位，”張豐開門見山，把斥候帶回來的訊息和軍報上的內容簡要介紹了一遍，“形勢不容樂觀……”
話音未落，帳中響起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有人低頭盯著自己的靴尖，有人和旁邊的同僚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摸著鬍子默不作聲。帳中的氣氛一下子沉到了穀底。
張豐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案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掃過眾人。他的聲音沉緩而有力：“目前看來，宇文及利啃不動咱們這塊硬骨頭，他便去找軟柿子捏。高陵、鄭縣、鴻門……一座接一座地丟。這樣下去，形勢隻會越來越糟。咱們不能袖手旁觀，理當再進一步，主動出擊，拯救這危難之局！”
這話一出，帳中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瞬間安靜了下來。緊接著，眾將的臉色變了，不是振奮，而是驚慌。他們麵麵相覷，目光在彼此臉上遊移，像是在尋找一個敢說話的人，可誰都不願意先開口。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張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本以為，身為軍人，聽到要主動出擊、救援友軍，就算不是群情激昂，至少也該是有人附議、有人請戰。可眼前這副光景……一個個低著頭，像是地上有金子撿似的，就是沒人看他的眼睛。
“嗯？”他不由得發出一聲疑問，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實在是沒有想到，眾將的反應會如此冷漠。
就在不久前，他還在天道軍中待過一段日子。那段時間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天道軍的將領和官兵，隻要聽說有跟胡人作戰的機會，那簡直像餓狼聞到了血腥味兒，各個爭先恐後地往前衝，去爭、去搶。沒有人退縮，沒有人講條件，更沒有人說什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種奮勇爭先、不甘人後的勁頭，讓他這個老行伍都為之動容。
可眼前這些……是他的同胞，是大姬國的正規軍將領，卻一個個縮得像冬天裏的鵪鶉。張豐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悲哀。他把那點情緒壓下去，深吸一口氣，語氣放緩了一些：“你們有什麽想說的，不妨都說出來。現在還好商量，什麽話都可以講。可一旦下了命令，那就不可更改了。”這話帶著最後通牒的意味，也帶著一絲試探。帳中又安靜了片刻，終於，一名中年偏將咳嗽了一聲，小心翼翼地開了口。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 張將軍，末將鬥膽說幾句。胡人騎兵勢大，來去如風，機動性強。我等皆是步兵，據險而守尚可一搏。可若是到了野外……盡管咱們兵力不少，尚有三萬七八千人，可麵對胡人鐵騎，也未必占得了優勢。若是損失過大……到最後連這裏也守不住……朝廷一旦怪罪下來……恐怕是得不償失啊！”他說得吞吞吐吐。卻把話都說透了。話音一落，帳中立刻響起了附和的嗡嗡聲。
“對呀！弄不好偷雞不成蝕把米，可不是好玩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守住這一畝三分地便好。別的地方的事……那是上麵該考慮的事兒嘛。”
“不錯！個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這話糙理不糙。”
“張將軍，不是兄弟們怕死，實在是這仗沒法打，胡人騎兵跑得快，咱們兩條腿追不上。追出去，人家跟你兜圈子，你不追，人家又去搶別的城。這叫什麽？這叫疲於奔命啊！”
“再說了，糧草輜重怎麽辦？野外作戰，補給線一拉長，胡人騎兵劫你糧道，你怎麽應付？”
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雜，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有理，越說越覺得自己沒錯。張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心卻一點一點地沉到了穀底。他看著這些人的嘴臉，聽著這些人的聲音，忽然覺得無比陌生。這些人穿著大姬國的軍服，頂著大姬國的將銜，吃著大姬國的俸祿，可他們的心裏裝的……隻有自己。
他此時此刻無比懷念在天道軍中的那段日子，那種積極向上、爭先恐後、勇往直前、無所畏懼的精神，纔是軍隊的靈魂。一支出色的軍隊，不是靠人多、不是靠裝備好，而是靠那股子精氣神。有了那股氣勢，再簡陋的木寨也能守住。沒了那股氣勢，再堅固的城池也是紙糊的。
可如今……他在這裏看到的隻有暮氣沉沉，隻有偏安一隅、苟且偷生的氣息，這種氣息像瘟疫一樣彌漫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每一個人的話語裏、每一個人的眼神中。
他感到一陣徹骨的悲哀。這樣的軍隊，能取得目前的戰績，已經是老天保佑了。靠著岐山嶺的地利，靠著木寨牆和鹿角，靠著胡人一時半會啃不動的僥幸，支撐到了現在。若再冒險突進，一旦形勢不利，一旦被胡人騎兵抓住機會……他不敢再想下去。
眾將嘮叨了半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漸漸地達成了某種默契。他們互相遞了個眼色，然後齊刷刷地彎腰拱手，動作整齊地像是排練過似的，聲音也齊得像一個人在說話：
“請大人以這三萬多官兵性命為重，切勿輕言冒進。我等將感激不盡！”
“我等望大人三思！”
他們彎著腰，低著頭，一動不動，像一排石雕。帳外的風嗚嗚地吹著，吹得火盆裏的炭火忽明忽暗，映得這些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搖搖晃晃的，像一群站不穩的鬼魂。
張豐沉默良久。他沒有拍桌子，沒有怒吼，甚至沒有再說一句話。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目光從每一個彎腰的人身上掠過，像是在清點著什麽，又像是在告別著什麽。
終於，他緩緩地擺了擺手，聲音沙啞而疲憊：“此事……容後再議。”
眾將直起身來，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又朝著張豐拱了拱手，然後魚貫而出。鎧甲聲漸漸遠去，帳中又恢複了安靜，隻剩下張豐一個人坐在那裏，對著跳動的燭火，久久不動。
帳外，崖山嶺的夜風裹著遠處的狼嚎，一聲接一聲地傳來，像是什麽東西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