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姬國京都王宮中。三更的梆子聲穿過風雪,在空曠的宮闕間回蕩,一聲聲敲在安平王辛貴的心坎上。
寢殿裏炭火燃得正旺,卻驅不散他骨子裏的寒意。他披著錦袍半倚在榻上,手中捏著一份白天已經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的軍報,紙邊都被他揉出了褶皺。雲陽城破,七千守軍,那是七千條活生生的性命啊,就這麽沒了。他閉上眼,彷彿能聽見城破時的喊殺聲、哀嚎聲,能看見那些從軍多年的將士們一個個倒在胡人的彎刀之下。
更讓他心頭滴血的是,府庫中的積蓄。雲陽城中的糧草、銀錢、軍械,那是朝廷勒緊褲腰帶一點一點攢出來的,如今全便宜了胡人。在渭河一線,宇文及利,這個他以前連名字都沒聽說過的胡將,帶著不到兩萬人馬,竟把大姬國的腹地攪了個天翻地覆。高陵、鴻門……一座座城池像紙糊的一樣,說破就破了。“不到兩萬啊……”安平王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冷風裹著雪粒撲麵而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呆呆地望著院子裏那株老梅,樹幹上已經落了一層薄雪。十年前,就在那株梅樹下,他曾意氣風發地宴請群臣,那時候誰能想到大姬國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三川郡那邊的訊息也好不到哪兒去。喬蘭格猛在洛陽周邊橫衝直撞,像是進入了無人之境。堂堂大姬國腹地,竟被幾萬胡兵攪得雞犬不寧、烽火四起。那些地方的官員呢?守將呢?難道都是吃幹飯的嗎?安平王越想越氣,一拳砸在窗欞上,震得積雪簌簌落下。
他想起了太子。那個不爭氣的東西,要不是他一直惦記著天道門的產業,又在天道門的地盤上胡作非為、當街強搶民女,肖強怎麽會打他二十大板?又怎麽會把他這個安平王都押往黃河南岸?如今倒好,大姬國大禍臨頭了,纔想起人家來了。安平王苦笑一聲,這叫什麽?這叫現世報。
他走回榻邊坐下,目光落在角落裏那隻紫檀木匣上。匣子裏裝著一道賜婚的詔書,是給玉蘭公主的。玉蘭公主那丫頭才十六歲,是他最疼愛的義女,要讓她嫁給一個江湖門派的門主,雖然是迫不得已,可這心裏頭……安平王搖了搖頭,把這點憐惜之心壓了下去。江山都要保不住了,還顧得上兒女情長?
鄭亮已經走了六天了。按路程算,應該已經到了山陰郡。可這婚事成不成,肖強肯不肯出兵,他心裏一點底都沒有。畢竟當初天道門跟朝廷鬧得非常僵,肖強當場斬殺了五十名東宮衛士,動了刀兵。他那句“江湖草莽不識大體”的評價可是實打實的。如今倒要去求人家,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安平王長歎一聲,翻身上榻,把被子蒙過頭頂,試圖強迫自己入睡。被子裏的熏香味道甜膩,此刻卻讓他覺得有些窒息。他迷迷糊糊地想著,若是肖強不肯答應,那又該如何?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這大姬天下傾覆嗎?想到這裏,他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樣,喘不過氣來。就在他半夢半醒之間,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踏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由遠及近,緊接著……
“呯!”
殿門猛地被推開,一股冷風裹著雪花灌了進來。大太監康德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殿門,滿頭滿臉都是雪,身上的錦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安平王從未見過的狂喜之色,聲音都在發顫:“陛下!大喜啊。”
安平王猛地從榻上驚坐而起,心髒砰砰砰地跳得厲害,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他死死盯著康德,聲音沙啞得幾乎變了調:“康德!你說什麽?!”
康德顧不上失儀,一邊擺手示意殿中侍奉的太監和宮女退下,一邊快步來到榻前。待殿門關好、閑雜人等盡數退去後,他才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書信,雙手恭恭敬敬地遞了上去。他的手還在發抖,不知是因為凍的,還是因為激動。
“陛下,鄭大人派人八百裏加急送來的訊息。提親之事已**不離十了!另外……另外肖門主已經親率大軍,乘大批船隻沿白河而下,去攻打胡人水軍了!”康德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尖,“胡人水軍被消滅,指日可待啊陛下!”
“啊?當真?!”安平王的眉頭猛地舒展開來,眼睛亮得像點了燈。他一把掀開被子就要下榻,康德眼疾手快,伸手拿過榻邊的皮裘為他披上,又彎下腰幫他把鞋子擺正。
安平王接過書信的時候,手指竟微微有些顫抖。他借著宮燈昏黃的光亮,哆哆嗦嗦地拆開信封,抽出裏麵薄薄的信紙。鄭亮的字跡他認得,端正中帶著幾分匆忙,顯然寫信時心情頗為激動。
“噢……肖強之義父當場答應聯姻之事……”安平王一邊看一邊不由自主地唸叨出聲,嘴角已經翹了起來,“嗯,不錯……嗬嗬,沒想到如此順利呀……”他翻過一頁,眉頭微微皺了皺。“雖然虞無名言最後還需肖強親自定奪……不過既然他義父已經答應了,那肖強也不好背逆他義父之意嘍。”
他笑嗬嗬地又往下看,那模樣活像個得了意外之喜的老孩子。可看著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咦?怎麽……肖強提前就已經率軍出發去打胡人水軍了?他這是……”
安平王的神色不由得鄭重起來,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不再唸叨,而是全神貫注地盯著信紙,目光在字裏行間來回逡巡,彷彿要從那些墨跡中讀出更多的資訊。殿中一時間安靜極了,隻有炭火偶爾發出“劈啪”的爆裂聲,和窗外風雪的嗚咽。
良久,他終於看完了全部內容。
信紙從他手中緩緩滑落,飄在榻邊。安平王一動不動地坐著,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有驚訝、有慚愧,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康德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臉色,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終於,安平王發出一聲長歎。那歎息聲蒼涼而悠長,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股說不盡的懊悔與欽佩。
“肖強之人,”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千錘百煉才吐出來的,“其胸懷、其氣度,讓我等自愧不如也。”
他站起身來,赤著腳走到窗邊,猛地推開了窗戶。寒風裹著雪粒迎麵而撲來,吹得他須發飛揚、衣袂獵獵作響,可他卻渾然不覺,隻是望著南方黑暗的天際,目光深遠而複雜。
“將民族大義置於首位,將內耗紛擾置於腳下,齊心協力抗胡,共悍民族尊嚴。”他的聲音漸漸提高,帶著一種久違的激昂,卻又在尾音處染上了一絲苦澀,“這等膽魄,這份情懷……纔是真正的雄才大略啊!”
康德垂手而立,不敢接話。他看見安平王的眼眶微微泛紅,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紛紛揚揚地落在那株老梅上,像是給他披上了一件白色的喪服。可安平王看著那株梅樹的目光,卻不像先前那樣灰暗了。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關上窗戶,轉過身來。那張蒼老的臉上,疲憊依舊,但眼睛裏卻有了點一點光,一點很久很久都沒有出現過的光。
“康德,”他說,“傳旨禦膳房,讓他們備一桌好菜。寡人……今日高興。”康德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卻又被叫住了。“還有,”安平王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低,低的像是隻說給自己聽的,“把玉蘭公主請來……寡人,想看看她。”
康德微微一怔,隨即深深彎下了腰。他明白陛下這最後一句話裏的分量,那裏麵藏著一個父親對女兒的全部愧疚,和一個君王對命運的全部妥協。
窗外,風雪依舊。但安平王覺得,那風聲似乎不那麽刺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