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的戰場,同樣打得不可開交。喬蘭格猛親率騎兵主力,從陸路向洛汭要塞發起了猛攻。胡人騎兵嗷嗷叫著,揮舞彎刀,催動戰馬,如潮水般朝天道軍預設的陣地湧來。馬蹄聲震得大地發抖,塵土揚得遮天蔽日。
然而他們剛衝出去沒多遠,跑在最前麵的騎兵忽然連人帶馬消失了……
那是一個個挖好的深坑,坑底插滿了削尖的木樁。戰馬一腳踏空,慘嘶著栽了進去,馬背上的騎兵被甩出老遠,重重摔在地上,還沒等爬起來,後麵的騎兵又收不住腳,接二連三地掉進同一個坑裏。尖樁刺穿馬腹,刺穿人身,慘不忍睹。一時間人喊馬嘶,哀嚎遍野。
喬蘭格猛遠遠勒住馬韁,雙眼通紅,幾乎要滴出血來。他抽出彎刀,聲嘶力竭地吼道:“給我上!不計一切代價,也要拿下洛汭要塞!否則咱們死無葬身之地!”
胡人騎兵發了瘋一般,前仆後繼。前麵的倒下,後麵的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人和馬的屍體漸漸填滿了陷馬坑,硬生生鋪出一條通道來。但他們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前方又遇到了絆馬索。一根根粗麻繩繃在低矮的草叢中,戰馬疾馳而來根本看不見,馬腿被絆住,連人帶馬翻滾在地,後麵的騎兵躲閃不及,又被絆倒,一條接一條,一片接一片,胡人騎兵的速度終於被生生拖了下來。
隊伍越來越擁擠,越來越混亂,後麵的往前擠,前麵的想停停不住,互相衝撞。互相踐踏,擠成一團。
就在這一刻,胡聲和紀剛幾乎同時揮手下令:“開炮!”輕型彈射炮早已準備就緒。隨著命令下達,一顆顆小型炮彈呼嘯著飛向擠作一團的胡人騎兵。這些炮彈個頭雖小,威力也略遜於大型炮彈,但那畢竟也是炮彈。開花彈在人群中炸開,彈片橫掃,血肉橫飛。燃燒彈在隊伍中爆燃,烈焰轟然而起,引燃了地麵上的易燃物和埋設的火油,大火瞬間吞噬了大片騎兵。戰馬嘶鳴著倒地,渾身是火的士兵在地上翻滾慘叫,大火在密集的隊伍中迅速蔓延,風助火勢,火借風威,整片區域很快變成了一片火海。
隨著炮彈的不斷落地炸響,殘肢斷臂飛上半空,火團接連不斷爆燃形成,焦糊的氣味越來越重、彌漫在空氣中。僥幸沒有被火吞沒的胡人騎兵徹底喪失了鬥誌,有的調頭就跑,有的跳下馬拚命撲打身上的火苗,有的跪在地上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彷彿不敢相信這是現實。
喬蘭格猛遠遠望著這一切,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手中的彎刀“咣啷”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他嘴唇哆嗦著,喃喃地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完了……這下……回不去了……”
身後的親兵們麵麵相覷,臉色慘白。前方的潰兵已經開始大規模逃散,岸上的攻勢土崩瓦解。而河麵上,胡人水師的大火仍在熊熊燃燒,濃煙直衝天際,那近二百條曾經威風凜凜的戰船,如今隻剩下一堆堆燃燒的殘骸。
洛汭河口,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座無法逾越的鬼門關。
一個多時辰之後,伊洛河麵上的大火漸漸熄了,濃煙卻還在半空中盤旋不散。放眼望去,整個河麵飄滿了破碎的船板,折斷的桅杆、散落的雜物,以及一具具麵目全非的屍體。河水被血染得發紅,又讓煙灰染得發黑,渾濁不堪地緩緩流淌。
偶爾還有幾個活著的胡兵,或是穿著胡服的漢人,抱著碎木板或浮桶,順著冰涼的河水向下遊飄來。他們渾身濕透,嘴唇發紫,有的被燒傷,有的被炸傷,傷口泡得發白。遠遠望見天道軍的船隻,便拚命揮動手臂,用生硬的漢話或含糊的胡語乞求救助,眼裏滿是求生的渴望。
然而等待他們的不是伸出的竹竿或拋下的繩索,而是冰冷無情的弩箭。“嗖!嗖!……”弓弦響處,弩箭離弦而去,精準地釘入那些還在水中掙紮的身體。血花在河麵上綻開,隨即被水流衝散。求饒聲戛然而止,屍體緩緩沉入水中,或是隨波逐流地飄遠。
對於這些窮凶極惡的胡虜,天道軍從來都是管殺不管埋。至於那些穿著胡人軍服、替胡人開船操槳、助胡人為惡的前大姬水軍俘虜,天道軍更沒有半分留情。這些人本是同袍,被俘後要麽被迫從賊,要麽主動投敵,但無論如何,當他們穿上胡人的軍服,拿起胡人的刀槍,駕著原本屬於大姬的戰船,來與天道軍作戰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不折不扣地成了漢奸。戰場之上,沒有什麽情麵可講,一律射殺,一個不留!
徐占勇站在指揮船上,掃了一眼河麵上殘存的零星抵抗,大手一揮:“全麵壓上!徹底清除!”旗語兵應聲而動,令旗高高舉起,在空中劃出幹脆利落的指令。船隊迅速變換陣型,大船居中穩住陣腳,小船分列兩側如兩翼伸展,齊頭並進,向前方壓了過去。殘存的胡人水軍船隻被團團圍住,最後的清理打擊開始了。
弩箭如蝗,嗖嗖地飛向敵船。天道軍的弓弩手們屏息瞄準,每一箭都帶著複仇的怒火。緊接著,刀槍揮舞,寒光閃閃。喊殺聲震天動地。水戰團的官兵們壓抑已久的怒火,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他們施展出平日裏苦練的接弦跳幫身法,縱身躍上那些還在著火冒煙的敵船,與還在負隅頑抗的胡軍展開了白刃肉搏。
到了這個地步,胡軍士氣早已崩潰。他們被大火燒過,被炮彈炸過。又被弩箭射過,一個個驚魂未定,不過是垂死掙紮罷了。麵對天道軍水戰團如虎似狼的衝鋒,他們手中的刀槍,再也握不穩,三兩下便被砍翻在地,變成一具具屍體,被毫不留情地拋進冰涼的河水之中。
有幾個身穿胡服的前水軍俘虜,在弩箭和刀槍麵前嚇得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哭喊著乞求活命:“饒命啊!,我們也是被逼的!我們不想來啊……”回答他們的,是一聲冷哼和一句冰冷的話:“在你們穿上胡人的軍服、拿起胡人的刀槍、駕著戰船與我們開戰的那一刻起,你我已是不共戴天的仇敵。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吧!”刀光一閃,身首異處。屍體撲通一聲倒在地上,鮮血洇開一片。
清理工作一直持續到晌午過後。徐占勇手下的參軍們拿著筆和小本子,在各船之間來回奔走統計,最後將結果報了上來。此役繳獲完好無損的船隻,加上損傷但尚可修複使用的,共計三十餘艘,其中光是大型戰船就有八艘。這些曾經屬於大姬水軍的精良戰艦,如今總算又回到了自己 人手中。
再看路上的戰場,同樣是一邊倒的形勢。經過炮火和弩箭狂風暴雨般的打擊,再加上大火的猛烈焚燒,胡人騎兵徹底被打垮了。什麽陣型、什麽軍令,全都不管用了。活下來的人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字,跑。四下奔逃,漫山遍野,像被捅了窩的螞蟻,亂成一團。
胡生和紀剛站在一處高地上,遠遠望見胡人陣腳大亂、潰不成軍,知道時機已經成熟。兩人對視一眼,同時下令:“全麵出擊!”
軍號嘹亮,響徹曠野。兩個團的官兵早已按捺不住,聞令而動。刀出鞘,弩上弦,一個個如猛虎下山般朝潰逃的胡人衝了過去。弩箭嗖嗖地飛向前方,射翻一個又一個企圖逃命的胡兵。刀槍並舉,寒光閃爍,喊殺聲震得四野都在顫抖。胡人的屍體橫七豎八地鋪滿荒原,血水浸透了腳下的泥土。
喬蘭格猛遠遠看見這一切,隻覺得天旋地轉。身邊最後的親兵們死的死,傷的傷,剩下的也不過十幾個人,各個麵如土色。他慘然一笑,緩緩抽出腰間的彎刀,將刀鋒橫在頸前,就要揮刀自盡。
“都侯不可!”幾個親兵大驚失色,撲上去一把奪下彎刀。橋蘭格猛掙紮了幾下,終究沒有力氣再搶回來,被親兵們連拖帶架地簇擁著,朝遠方起伏的山丘之中狂奔而去。身後,天道軍的喊殺聲越來越近。
胡生和紀剛的官兵們正追得起勁兒,對殘餘的胡兵窮追猛打,眼看就要把喬蘭格猛那夥人也一並收拾了。可就在這時,斜刺裏忽然殺出幾支軍隊,打著大姬的旗號,也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橫插一杠,齊刷刷地攔在了天道軍的麵前。
為首一員大姬將領騎在高頭大馬上,盔甲鮮明,腰懸佩劍,下巴微微揚起,神態倨傲。他掃了一眼麵前的天道軍士兵,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語氣裏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傲慢:“這裏可是三川郡的地盤。清除胡人殘兵,是我們大姬軍份內之事,不勞你們天道軍費心。請你們即刻止步,不可越界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