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強最後收了笑容,正色道:“總之一句話,不要和胡人短兵相接,不要拿咱們的命去換他們的命。要充分發揮咱們遠端打擊的優勢。還是那個老理兒:賠本買賣不能做!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三人齊聲應道,聲音響亮,士氣高漲。
再說深入三川郡的東線胡人部隊。這支人馬由胡人右易督侯喬蘭格猛親自率領,自東而來,一路攻城掠地,勢如破竹。他們原本以為大姬國腹地兵備鬆弛,果然不出所料:沿途縣城要麽望風而降,要麽一攻即破。喬蘭格猛騎在高頭大馬上,彎刀所指之處,無不披靡。很快,胡人大軍兵臨洛陽城下。
然而,洛陽到底是千年古都,城高牆厚,護城河寬闊。城中雖隻有兩萬守軍,但物資儲備充足,主將更是不急不躁,閉城不出,任憑胡人在城外叫罵挑戰,隻是據城死守。橋蘭格蒙仰望著那高大的城樓。又看看自己手下那些擅長野戰、卻缺少攻城重器的騎兵,恨得牙根癢癢,卻也無可奈何。
攻不下洛陽城,他便將滿腔怒火發泄到了洛陽周邊的地區。一時間,洛陽周圍的縣城,一個個被攻破。烽火四起,濃煙滾滾。百姓們扶老攜幼,背著包袱,推著獨輪車,哭嚎著逃離這片世代生息的故土。大路上、田埂邊,到處都是逃難的人群,孩子的哭聲,老人的歎息、女人的哭泣混成一片。他們做夢也沒想到,在大姬國最核心的腹地,會從天而降這麽一場無妄兵災。
橋蘭格猛卻不以為意。他殺得興起,一麵分兵劫掠,一麵整頓水陸兩路,準備繼續向西推進。在他看來,隻要水陸並進,水上通道就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誰也別想擋住他的鋒芒。
然而,就在這天傍晚,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軍營的喧囂。幾名衣衫襤褸、渾身血汙的潰兵跌跌撞撞地衝進大帳,撲倒在地,聲音嘶啞:“都侯大人!大事不好!絡汭河口……洛汭河口被天道軍攻占了!”
橋蘭格猛正在案前飲酒,聞言手一僵,酒碗停在半空。“洛汭要塞守軍……幾乎全軍覆沒!”潰兵又補充了一句,聲音都在發抖。
“什麽?!”喬蘭格猛猛地站起身來,案上的碗碟被帶翻,酒水灑了一桌。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猶如晴天霹靂劈在頭頂。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那潰兵的胸襟,幾乎將人提了起來,雙目圓睜,咆哮道:“怎麽可能?!他們哪兒來的水軍?!有多少人?!”
那潰兵被勒得幾乎喘不過氣,結結巴巴地答道:“都侯大人……小的……小的也不知道他們從哪兒裏來的水軍……隻看見河麵上有很多船……密密麻麻……還有……還有會爆炸的雷火……轟的一聲,好多兄弟就被炸碎了……屍骨無存啊……他們人很多……至少有五六千人……”
喬蘭格猛如遭雷擊,手一鬆,那潰兵跌落在地。他踉蹌後退了兩步,隻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冷汗順著脊背涔涔而下。
落汭河口。這四個字像一把冰錐紮進他的腦子裏。他很清楚那意味著什麽,那是他們這支偏軍與太子會師的唯一通道,也是他們撤回上郡的退路。若洛汭河口被徹底封鎖,前有洛陽堅城,後有天道軍堵截,黃河天險橫亙在側,他這支人馬就成了甕中之鱉,死無葬身之地!
“來呀!”橋蘭格猛猛地轉身,雙目赤紅,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傳我命令:所有部隊立刻集結!水陸並進,全速向洛汭河口開進!一定要奪回洛汭河口!不惜一切代價!”
帳外的傳令兵飛身上馬,急促的號角聲一聲接一聲的響徹營地。整座大營頓時像被捅了的螞蜂窩,人喊馬嘶,刀甲鏗鏘,亂成了一鍋粥。而喬蘭格猛站在大帳門口,望著洛汭河囗方向漸暗的天色,攥緊了腰間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第三日清晨,伊洛河麵上起了薄霧,天色灰濛濛的,水天相接處隱約可見一片密密麻麻的黑點。那些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密,漸漸顯出了輪廓,是船,無數的船。胡人的水師終於到了。
遠遠望去,伊洛河麵上帆影重重,船隻連綿不絕,足有近二百條之多。打頭的是高大的戰鬥艦和蒙艟艦,後麵跟著大大小小的輔助船隻,陣列鋪展開來,幾乎鋪滿了整個河麵。岸上同時揚起漫天塵土,胡人騎兵的馬蹄聲如悶雷滾動,水陸兩頭齊頭並進,鼓角齊鳴,聲勢浩大,大有踏平洛汭、一決生死之勢。
天道軍這邊早已嚴陣以待。肖強和徐占勇並肩站在指揮船的艙頂,各舉望遠鏡朝來敵方向仔細觀望。晨霧中胡人水師的陣型漸漸清晰,那些原本屬於大姬水軍的戰船如今都落入了胡人之手,船身高大,裝備精良,看上去確實威風凜凜。
肖強看了片刻,放下望遠鏡,扭頭對徐占勇道:“徐將軍,水上怎麽打,你看著辦吧。”語氣平靜,卻透著全然的信任。
徐占勇躬身領命,麵色一肅,再無平日裏的隨和笑意。他直起身,目光如炬,沉聲發令:“傳令:占據主要航道,呈戰鬥隊形梯次排列迎敵!主要攻擊目標為敵之戰鬥艦和蒙艟艦!一旦進入炮火射程,立刻開炮!”
“是!”旗語兵站在高處,手中令旗翻飛,將命令迅速傳遍整個船隊。天道軍的船隻立刻開始調整,一艘艘民用貨船在熟練的水手操控下,靈活地占據了主航道上水深足夠的有利位置,前後錯落,成梯次排列。水戰團的官兵們分散進入所有戰鬥船隻,裝填手將炮彈一顆顆擺好在炮位旁,炮手們校準角度,弓弩手張弦搭箭,所有人都進入了臨戰狀態,甲板上鴉雀無聲,隻有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胡人水師越來越近。他們遠遠望見天道軍的船隊,先是一愣,那些船隻大小不一,樣式雜亂,分明都是些民用的運輸貨船,連一艘像樣的戰船都沒有。胡人水師將領不禁嗤之以鼻,心道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仗著幾門會響的雷火僥幸偷襲了洛汭,如今真刀真槍擺開陣勢,豈是他們的對手?
“衝過去!接舷奪船!”胡人將領揮刀大喝。近二百條船隻頓時鼓足風帆,不顧一切地朝天道軍船隊衝了過來,船頭劈開河水,浪花飛濺,氣勢洶洶。
徐占勇站在指揮船上,冷冷地看著對方越來越近,估算著距離。當最前麵的幾艘胡人戰船進入最佳射程時,他猛地揮手下令:“開炮!”“開炮!”“開炮!”命令沿著船隊一聲聲傳遞下去,此起彼伏。彈射炮的炮手們同時拉動發射繩,隻聽“嗖、嗖、嗖”一陣沉悶有力的呼嘯聲,數十顆炮彈劃出完美的弧線,像長了眼睛一般朝胡人水師前排的衝鋒戰船飛了過去。
“轟!轟!轟!……”爆炸聲連成一片,震得河麵都在顫抖,開花彈率先在敵艦甲板上炸開,彈片橫飛,木屑四濺,桅杆斷折,船體被炸出巨大的破洞。緊接著燃燒彈也落了進去,烈焰轟然騰起,火舌順著帆布、纜繩和甲板上的木料迅迅速蔓延,轉眼間就將整艘船吞沒在熊熊大火之中。船上的胡人士兵有的被炸飛,有的渾身是火慘叫著跳入冰冷的河水,水麵上到處是掙紮的人頭和翻騰的水花。
前排的幾艘戰船瞬間變成了漂浮的火棺材。而後麵的胡人船隻衝得太猛,速度太快,根本來不及轉向或減速,一艘接一艘地撞上了前方正在燃燒的船隻。船頭紮進火海,大火立刻沿著船體蔓延開來,船與船擠在一起,火與火連成一片,越燒越旺,越燒越廣。整個伊洛河麵上濃煙滾滾,火光衝天,胡人水師的前半部分已經徹底亂作一團。
肖強站在艙頂,看著這一幕,忽然明白了剛才徐占勇為何強調“占據主要航道”。原來伊洛河的水道雖寬,但真正水深足夠、能讓大船通過的隻有主航道那幾條窄路。胡人的大船一旦偏離主航道,非擱淺不可。而天道軍的船隊正正堵在了主航道的咽喉位置,胡人水師想要過去,就必須從這條航道硬闖,可闖到一半,前麵的船被炸毀燃燒,堵住了航道,後麵的船無路可走,隻能擠作一團,活活成了靶子。這正是徐占勇的老到之處。
徐占勇見前排敵船已經堵死,毫不遲疑,再次揮手下令:“炮火延伸射擊!打擊胡人後麵的船隻,別讓他們跑了!”旗語兵飛快傳令。
又是幾輪炮彈呼嘯而出,越過前方燃燒的船陣,精準地落在胡人水師後方那些還沒來得及掉頭的船隻上。開花彈炸開,燃燒彈爆燃,頓時又是一片衝天大火燃起。後麵的船隻見勢不妙,紛紛想要掉頭逃竄,但河道狹窄,船多擁擠,你擠我撞,根本轉不開身。大火無情地吞噬著一艘又一艘船,濃煙遮天蔽日,河麵上到處是破碎的船板和漂浮的屍體,哀嚎聲、呼救聲、爆炸聲混成一片,宛若人間煉獄,整個伊洛河麵,已成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