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靜望著她們遠去的背影，負手而立，嘴角微微上翹，喃喃自語：“哼！有人想半路上插一腳，沒那麽容易。玉蘭公主？王室貴胄？也得先過姑奶奶我這關！這事，姑奶奶我管定了！”她轉身走到石桌前，拿起長劍，輕輕撫摸劍身，劍上映出她冷峻而堅定的麵容。
半個時辰後，虛靜大長老住所的客廳中。這是一間不大不小的廳堂，佈置簡樸卻不失雅緻。牆上掛著一幅山水圖，案上擺著一隻青銅香爐，嫋嫋青煙從爐中升起，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味兒。幾把木椅圍成一圈，椅背上搭著素色的軟墊，坐上去溫暖舒適。陽光從雕花木窗中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薑掌櫃、青青、白如雪、張佳佳、清風、清月，六個人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神色各異。
薑掌櫃坐在最左邊，雙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筆直，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但那笑容底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雖是素麵朝天，卻自有一股成熟女子的風韻。
青青坐在母親身旁，低著頭，手指不停地絞著衣，角耳朵尖紅紅的。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紅色的夾襖，襯得她的臉頰越發白皙。，隻是眼圈還有些泛紅，麵巾上還有濕痕，顯然剛才又哭過。
白如雪坐在青青旁邊，腰佩長劍，坐姿端正，英氣勃勃。她穿著一身利落的戎裝，烏黑的頭發束成一條馬尾，幹淨利落。她的表情倒是平靜，但微微抿起的嘴唇暴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張佳佳坐在白如雪身旁，手裏捏著一塊手帕，指節微微發白。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裙，外罩一件藕荷色的比甲，端莊文雅，一看就是讀書人的模樣。她的目光不時瞟向門口，又迅速收回來，呼吸有些急促。
清風清月坐在最右邊，兩個人挨在一起，像兩隻受驚的小兔子。她們已經不再哭了，但眼眶還是紅紅的，不時偷偷看一眼虛靜，又趕緊低下頭。
虛靜大長老站在客廳中央，紫紅色的道袍在從窗欞透進來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雙手背在身後，目光緩緩掃過每個人的臉，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掂量。客廳裏靜得能聽到香爐中炭火的劈啪聲。終於，虛靜開口了。
“事到如今，貧道也不跟你們兜圈子了。”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裏，“你們也都聽說了，朝廷來了特使，要給肖強那小子說親，說的是玉蘭公主。他那個義父張立國呢，也滿口答應了。這事呢，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貧道今天把你們叫來，不是為了議論朝廷的事。是為了你們自己的事。”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貧道就問你們一句話，就一句。你們是想做肖強的女人，還是隻想做他的普通朋友？想好了再回答，別糊弄貧道，也別糊弄你們自己。”此言一出，滿室皆靜。
薑掌櫃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青青的頭埋得更低了，白如雪坐直了身子，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張佳佳攥緊了手帕，指節泛白。清風清月對視了一眼，兩張小臉漲得通紅。
沉默了片刻。白如雪第一個抬起頭來，目光堅定地看著虛靜，輕輕點了點頭。張佳佳深吸一口氣，也點了點頭。雖然動作很輕，卻很堅決。清風清月幾乎是同時點頭的，點的又快又用力，像是怕別人看不到似的。青青慢慢抬起頭來，臉上還帶著淚痕，咬著嘴唇，使勁點了點頭，然後又害羞地低下了頭。隻有薑掌櫃，表情複雜，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隻是垂著眼簾，兩隻手攥著衣角，指節捏得發白。
虛靜的目光落在薑掌櫃身上，注視了片刻，然後單刀直入地問道：“薑掌櫃，你是要一直做肖門主的朋友嗎？還是說，你心裏根本就沒有他？”
薑掌櫃的身體微微一顫。她抬起頭，看了看虛靜，又看了看身邊的女兒青青，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了許久。青青正眼巴巴地望著她，眼中滿是期待和不安。“大長老……奴家……”薑掌櫃的聲音有些發澀，她垂下眼簾，兩手無意識地搓著衣角，“奴家……不合適……也……配不上。”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微不可聞，頭也深深低了下去，下巴快要碰到胸口了。陽光照在她低垂的側臉上，可以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眼角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虛靜沒有說話，而是緩步走到薑掌櫃身旁，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薑掌櫃的手。薑掌櫃的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虛靜握緊了些，聲音放得很柔很輕：“薑掌櫃，你今年多大年紀了？”薑掌櫃愣了一下，低聲道：“回大長老，奴家今年二十八了。”
“二十八。”虛靜點了點頭，目光深遠，“那麽，你守寡多少年了？”薑掌櫃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答道：“十二年。”
“十二年。”虛靜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中帶著憐惜，“你十二歲嫁人，十三歲生子，在青青三歲時候就開始守寡。也就是說，你從十六歲開始，一個人拉扯青青，到現在整整十二年。一個女人最好的青春年華，你全部用來含辛茹苦地撫養女兒、操持生計了。”
薑掌櫃的眼眶紅了，她咬著嘴唇，沒有說話。虛靜握著她的手，聲音更加柔和，卻字字有力：“薑掌櫃，你今年才二十八歲，不是七老八十。你還有大半輩子要過。難道你還要讓你這一輩子都這樣過下去嗎？孤孤單單的，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
“奴家……可是……”薑掌櫃欲言又止，嘴唇哆嗦著，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虛靜一擺手，打斷了她的話，“你聽貧道說完。你們母女二人，是最早和肖強一起白手起家的人。那時候天道門剛剛創立，勢單力薄。你薑掌櫃一人就挑起兩家酒樓的掌櫃重擔，這份勇氣，這份擔當，誰人能及？這幾年下來，你們娘兒倆風裏來雨裏去，辛辛苦苦，兢兢業業纔有了天道門今天這份龐大的家業。肖強那小子對你們母女如何，不用貧道多說，你們心裏比誰都清楚。”薑掌櫃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地劃過臉頰。
虛靜繼續說道：“他對你們疼愛有加，但從未越過應有的界限。他是個有分寸的孩子。可你們呢？你們對他是什麽心思，貧道雖然年紀大了，但眼睛還沒瞎，看得出來。”
青青已經哭出了聲，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薑掌櫃也低聲啜泣起來，淚水滴落在虛靜的手背上。
虛靜歎了口氣，伸手攬住了薑掌櫃的肩膀：“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瓜田李下，水到渠成。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麵手難牽。你們心裏有他，他心裏也有你們，隻是誰都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罷了。你們在等什麽？難道非要等那個臭小子娶了公主，生米煮成熟飯了，你們才後悔嗎？到時候悔之晚矣！”
薑掌櫃抬起淚眼，嘴唇顫抖著：“大長老，奴家……奴家不是不願意……隻是……隻是……”“隻是什麽？”虛靜盯著她的眼睛。
薑掌櫃的目光又飄向了青青，臉上的表情痛苦而糾結，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奴家……母女二人……共事一人……這……這如何使得……傳出去……豈不是叫人笑話……”青青聽到母親這句話，哭得更厲害了，但哭聲裏卻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釋然，又像是愧疚。
虛靜沒有說話，而是鬆開了薑掌櫃的手，站起身，在客廳裏緩緩踱了兩步。陽光追隨著她的身影，在地麵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她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看著薑掌櫃。
“貧道問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大姬國的開國君王高祖武成王，他的王後獨孤燕，就是武成王的側妃梁玉芬的親生母親？”
“啊？！”滿座皆驚。薑掌櫃猛地抬起頭，淚痕未幹的臉上寫滿了震驚。青青也忘了哭，瞪大了眼睛。白如雪、張佳佳、清風清月，全都張大了嘴，麵麵相覷。
“這……這是真的？”白如雪忍不住問道，聲音裏滿是不可思議。
“當然是真的！”虛靜斬釘截鐵，一甩袖子，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目光掃過眾人，“貧道活了七十年，難道還會編瞎話騙你們不成？這可不是什麽市井傳聞，而是確鑿的正史。而且這裏麵還有一段故事，傳下來成了一段佳話。你們想不想聽？”
“想！”眾女異口同聲，連薑掌櫃都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虛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娓娓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