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中一角，薑掌櫃一直靜靜地坐著。雖然臉麵上波瀾不驚，但端著茶盞的手卻在微微發顫。她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去，落在身旁女兒青青的臉上。青青低著頭，雙手絞著衣角，貝齒輕咬下唇，眼圈已是微微泛紅。她不敢抬頭，不敢看任何人，隻是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腳尖，彷彿那裏有什麽東西值得她一輩子看下去。
薑掌櫃心裏猛地一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想起了青青看肖強時的眼神，那種藏不住的歡喜，那種小心翼翼的期盼，那種少女心事被春風吹皺了一池碧水的羞怯。她想起了肖強出征前，青青拉著他的衣袖不肯鬆手，眼中含淚說“大哥哥，你答應過我們的，不再以身犯險的”……那一聲“大哥哥”，叫得那樣自然，那樣依戀，彷彿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
薑掌櫃悄然低下頭，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茶盞的邊緣。她是個明白人，從不會奢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玉蘭公主，那可是金枝玉葉，是天家貴女。而她和她的女兒青青，不過是一家小食店的掌櫃和掌櫃的女兒罷了。門不當，戶不對，這些道理她都懂，可心裏頭那股酸澀，卻怎麽也壓不下去。
青青終於抬起頭來，飛快地看了母親一眼，那眼神裏有委屈，有茫然，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少女的倔強和不甘。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什麽都沒說出來，隻是將嘴唇抿得更緊，將頭埋得更低。
在這一夜，註定是不平靜的。有人歡喜，有人憂傷，有人沉思，有人失落。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天邊沒有星星，隻有一輪彎月孤零零的掛著，清冷的光輝。灑在白色的大地上，灑在白河的水麵上，波光粼粼，碎成千萬片。河水湯湯，向東南流去，帶走了多少心事，又留下了多少惆悵，誰也說不清楚。
天光大亮，厚厚的雲層終於裂開了一道縫，太陽從縫隙中探出臉來，將金燦燦的光芒灑向大地。昨夜一場薄雪，給屋脊、樹梢、石階都鋪上了一層潔白，此刻在陽光的映照下，閃著細碎的光芒，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銀。
天門大院的練功場上，一個紫紅色的身影正在雪地中緩緩移動。虛靜大長老今日依舊穿著那件紫紅色的道袍，袍角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她烏黑的長發高高挽起，一根玉簪橫插其中，簡潔利落，更襯得她脖頸修長，氣質出塵。她的身段苗條而勻稱，雖已年過七旬，卻絲毫不見老態。麵板白皙細膩。，麵容姣好如花，一雙鳳眼微微上挑。眸光流轉間，既有道門中人的清逸出塵，又帶著幾分世俗女子難以企及的妖嬈風韻。
她手持一柄長劍，劍身雪亮，映著朝陽，寒光凜凜。虛靜氣定神閑，身隨劍走。她的動作不緊不慢，一招一式，看似平平無奇，與尋常道士晨練的劍法並無二致。然而，若是有修為高深之人在旁，定能察覺到那劍尖之處隱隱約約的風雷之音，那是內力凝於劍鋒，與天地元氣共振所產生的異象。
七十年元嬰期的修為，在她體內緩緩流轉，如長河奔湧，如大江滔滔。隨著她的劍勢，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她身上蔓延開來，催動著天地之間的外力加持疊加。這是隻有修為境界極高的人才能達到的境界，以己身之力，撬動天地之威，將自身的攻擊能量提升到常人的十倍、甚至百倍。
虛靜的劍越來越快，但動作依然從容。她腳下的雪地開始無聲無息地融化，以她為中心，一圈圈向外擴散。雪水滲入青磚的縫隙，蒸騰成淡淡的白霧，在她身體周圍繚繞，恍若仙境。
終於，她收劍而立。劍尖斜指地麵，虛靜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氣息悠長，如一條白練在空中凝而不散。她緩步走到場邊，將長劍放在一個石桌上，整了整衣袍，目光掃過練功場，滿意地點了點頭。以她剛才練功的地方為中心，方圓五十步之內，青磚地麵幹幹淨淨，片雪不存。而五十步之外，白雪皚皚，界限分明，彷彿被人用刀裁出來的一般。
“大長老！大長老！”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兩個嬌俏的身影從月亮門那邊跑了過來。清風、清月一前一後，氣喘籲籲，小臉跑得紅撲撲的。虛靜轉過身，還沒來得及開口，兩個小姑娘已經一左一右撲進了她的懷裏，緊緊抱住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淚如泉湧，嗚咽聲在空曠的練功場上回蕩，聽得人心頭發緊。
虛靜吃了一驚，連忙伸手摟住她們，一手輕輕拍著清風的背，一手撫著青月的頭發。“哎，你們這是怎麽了？”她低下頭，鳳眼中滿是關切，“誰欺負你們了？告訴貧道，貧道去找他算賬！”
兩個小姑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半天說不出話來。清風抽噎著，清月抹著眼淚，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地開口。“大長老……是……是肖門主……”“什麽？”虛靜眉毛一挑，聲音拔高了幾分，“這個臭小子，他敢欺負你們？看我不把他耳朵擰下來！咦，不對呀！”她忽然反應過來，眉頭微皺，“那個臭小子昨天就上船走了，他現在應該在白河上飄著呢，怎麽可能欺負你們？你們莫不是做夢了？”
清風使勁搖了搖頭，抹了抹眼淚，哽咽著說道：“大長老，不是肖門主欺負我們……是……是肖門主要娶別人了……”
“娶別人？”虛靜一雙鳳眼睜得溜圓，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來，“娶誰？快說快說。”清月抽抽搭搭地接過了話頭：“朝廷派了特使來，說要……要玉蘭公主嫁給肖門主。特使叫鄭亮，上次來過咱們這裏的。他在會客廳裏當眾提的親，說是什麽……秦晉之好。”
清風點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肖門主的義父張老先生當場就答應了，笑得可高興了，說是金玉良緣……大長老，肖門主是不是真的要娶公主了？那……那我們……”說著說著，兩個小姑娘又哭了起來，聲音裏滿是委屈和不安。
“啊？有這事！”虛靜大長老鳳眼圓睜，柳眉倒豎，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惱怒，“我怎麽不知道？昨晚的事兒？”清風清月點點頭。“這個張立國，老糊塗了不成？”虛靜冷哼一聲，但隨即又覺得不該這麽說，畢竟張立國是肖強的義父，當年為了找肖強吃盡了苦頭。她深吸一口氣，壓住了火氣。伸手捧起清風的臉，又捧起清月的臉，用拇指輕輕擦去她們臉上的淚痕。
“你們先別哭，把事情好好跟貧道說說，從頭到尾，一個字都不許漏。”清風清月這才慢慢平靜下來，你一言我一語，把昨晚會客廳裏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講了一遍。從鄭亮提親，到張立國滿口答應，再到虞無名的謹慎表態，以及薑掌櫃、青青等人的反應，事無巨細，一一說了出來。虛靜聽罷，負手在雪地上轉了一圈，腳步不緊不慢，眉頭卻擰成了一個疙瘩。陽光照在她紫紅色的道袍上，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
她停下來，轉過身，認真地看著麵前這兩個梨花帶雨的小姑娘。“清風、清月，貧道問你們一件事，你們要老老實實回答。”“是，大長老。”兩個小姑娘乖乖站好，紅著眼圈望著她。“當初你們兩個在快到流溪鎮的時候，你們被山匪圍攻，而且都身受重傷，眼看就要用劍自盡了，是肖門主從天而降，殺了山匪，救了你們的命。對不對？”清風清月點了點頭。
“他還親自給你們治傷，當然啦，你們一個傷了胸部，一個傷了大腿根部。傷在那個地方，他也不可避免地看了你們的身子……”虛靜的目光在她們臉上掃過，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兩個小姑孃的臉刷地一下紅到了耳根，她們低下頭去，手指絞著衣角，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虛靜微微一笑，伸手在她們肩上輕輕拍了拍：“這有什麽好害羞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許，自古以來就是佳話。這說明你們和那個臭小子有緣分，而且是天註定的緣分。”清風清月偷偷對視一眼，紅著臉，不說話了。
虛靜看著她們的眼睛，聲音柔和卻認真道：“貧道就問你們一句實在話：你們是真心願意跟在肖門主身邊嗎？不是報恩，不是湊合，是打心眼兒裏願意？”清風、清月沉默了片刻，然後羞答答地、鄭重地點了點頭，點得很用力，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虛靜也點了點頭，雙手一背，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那好。你們兩個現在去把薑掌櫃、青青、白如雪、張佳佳都叫過來，就說貧道有要緊事找她們。記住，悄悄的，別驚動旁人。”
“是，大長老！”清風清月擦了擦眼淚，轉身跑了出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