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停穩,一名文官從中間的馬車上下來。此人已年屆五旬,幾縷白須,眉目間透著精明幹練,身著朝服,腰佩玉帶,正是侍中大夫鄭亮。
“鄭大人,一別數月,別來無恙乎?”虞無名拱手迎上前,笑容滿麵。鄭亮哈哈一笑,快步上前,與虞無名拱手見禮:“虞先生風采更勝往昔,將天道門打理得井井有條,真不愧是肖門主的大管家啊!”
“鄭大人謬讚了。”虞無名側身引路,“大人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請先入驛館歇息,晚間設宴為大人接風洗塵。”
“虞先生太客氣了。”鄭亮笑著點了點頭,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迎接的人群,似乎在尋找什麽。龍豹早已帶人將驛館收拾妥當,被褥全新,茶水齊備。鄭亮的隨行官員和護衛被安排在各處廂房。天道門的工作人員忙前忙後,端水倒茶,好生招待。待眾人安頓妥當,天色已暗,華東初上。
接風宴設在議事廳旁的宴會廳,雖不算奢華,卻也豐盛。幾樣時令菜蔬,數道葷素搭配的熱菜,再加上一壺好酒,賓主盡歡。席間鄭亮談笑風生,與眾人天南海北地閑聊,從山陰書院的盛況聊到各地的風土人情,卻始終沒有提及來意。虞無名心中瞭然,知道正事,要等宴後再說,也不著急,陪著說些閑話。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鄭亮放下酒杯,神色漸漸端正。“虞先生,酒足飯飽,咱們該談談正事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虞無名會意,起身引路:“鄭大人請,會客廳已備好香茶。”會客廳內,燈火通明。賓主落座,工作人員奉上香茗,然後輕輕掩門退下。客廳裏隻剩下鄭亮及兩名隨從,以及虞無名、龍虎、白如冰、楊烈、張立國、劉木匠、薑掌櫃、青青幾位天道門核心人物。氣氛陡然莊重起來。
鄭亮清了清嗓子,肅然開口:“本官奉王上諭令,前來與貴門商議要事。王上有意與天道門結永久之同盟,共抵外辱,揚我國威。”
眾人神色一凜,紛紛坐直了身子。結盟?這可是大事。鄭亮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嘴角微微上揚:“為此,我王欲與天道門結秦晉之好。”
“秦晉之好?”虞無名一愣,心中隱隱猜到了什麽,卻又不敢確定。
“正是!”鄭亮笑容更深,“玉蘭公主容貌秀美,溫婉賢惠,才華橫溢,乃我大姬朝廷頂尖之才貌雙全之佳人,王上視之如掌上明珠、寵愛有加。如今王上願將玉蘭公主許配給肖強肖門主,正所謂英雄配美人,才子配佳人,珠聯璧合、恰好一對。故特命本官前來提親,不知貴門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虞無名徹底愣住了。他萬萬沒想到,朝廷特使千裏迢迢趕來,要說的事情竟然是這個。提親?公主下嫁?一時間,他腦海中千回百轉,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會客廳中鴉雀無聲,落針可聞。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張立國。張立國是肖強的義父,當年為了尋找肖強,他跋山涉水,曆盡艱辛,最終落得一夜白頭和一條殘腿。這份恩情,這份父子情誼,世上無人能及。至於肖強的婚姻大事,正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張立國無疑最有發言權的。
鄭亮心思敏銳,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了眾人的心思。他當即站起身,整了整衣袖,笑容滿麵地朝張立國拱手一禮。“張先生,您乃肖門主義父,德高望重。正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門親事,還要請您老人家點頭纔是。您看,這樁婚事可還滿意?”
張立國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了燦爛的笑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他連連點頭,雙手激動得微微顫抖。“此事大善!大善啊!”張立國的聲音裏滿是歡喜,“玉蘭公主乃安平王之義女,金枝玉葉,我家強兒能娶到這樣的媳婦,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金玉良緣,真是金玉良緣啊!甚和吾意,甚和吾意!”他越說越高興,彷彿已經看到了肖強和公主拜堂成親的熱鬧場麵,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然而,虞無名等人的臉色卻微妙起來。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幾分猶疑。虞無名眉頭微蹙,捋著胡須的手停在了半空。白如冰低頭喝茶,掩飾眼中的思索,楊烈麵無表情,手指卻在桌下輕輕敲擊。龍虎倒是大大咧咧,但看到眾人的神色,也識趣地沒有開口。
政治聯姻。這是虞無名腦海中浮現出的第一個念頭。朝廷與天道門結盟,以公主下嫁為紐帶,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暗流湧動。這樁婚事一旦成了,天道門就等於和大姬朝廷綁在了一起。將來朝廷有什麽動作,天道門是跟還是不跟?肖強娶了公主,他的身份地位會如何變化?天道門的獨立性還能不能保持?這些問題,每一個都重如千鈞。
虞無名心中暗歎:張立國出身寒微,一輩子都在底層摸爬滾打,能走到今天全靠一片赤誠和對肖強的疼愛。他的眼光格局,終究還是不夠遠啊。在他看來,能娶到公主是天大的榮耀,哪裏想得到背後的彎彎繞繞?可是,張立國畢竟是肖強的義父。當年,他為找尋肖強,一夜白頭,一條腿也落下了殘疾。這份情,這份義,在場誰人能比?如今,作為義父的張立國已經滿口答應了,若是出言反對,豈不是傷了他的心?
虞無名悄悄看了一眼薑掌櫃。隻見她臉色平靜如水,看不出什麽波瀾。但虞無名注意到,她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抖動,茶杯中的茶水幾乎溢位杯來。而坐在她身旁的青青小姑娘,雖然低著頭,但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出賣了她內心的波動。
薑掌櫃心裏確實不好受。她一直對肖強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而女兒青青對肖強的那份依戀,更是瞞不過她的眼睛。這些日子,她看著青青和肖強親近,心裏既欣慰又酸楚。可如今,朝廷突然來提親。,公主下嫁,這讓她和青青如何自處?
青青的頭埋地更低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大哥哥要娶公主了……那個溫柔的、總是笑著摸她頭的大哥哥,要娶別人了……
虞無名深吸了一口氣,將紛亂的思緒壓了下去。既然張立國已經表態,眼下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這位朝廷特使。無論這樁婚事最終成與不成,都不能在鄭亮麵前露出分歧。他站起身,朝鄭亮拱手笑道:“鄭大人,此事關係重大,我家主公又不在門中,還需從長計議。不過,主公之義父張先生既然已經首肯,想來主公那邊也不會有太大異議。隻是婚姻大事,還需主公親口應允纔好正式定奪。鄭大人遠道而來,不妨在敝處多住幾日,也好讓老夫盡盡地主之誼。”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拒絕,也沒有當場敲定。給自己留了充分的迴旋餘地。
鄭亮何等精明,自然聽出了虞無名的言外之意,卻也不點破。哈哈一笑,連連點頭:“虞先生說得有理,是該聽聽肖門主的意思。本官此行隻是提親,自然要等肖門主回來才能定奪。不過嘛……”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張立國一眼,“有義父做主,這事**不離十的。那麽,鄭某就叨擾幾日,靜候佳音。”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封用紅綢封好的信函,雙手遞上。“這是王上的親筆書信,裏麵詳細寫了結盟的條款和玉蘭公主的生辰八字,請虞先生代為收好,轉交肖門主。”
虞無名雙手接過,鄭重地收入袖中,“鄭大人放心,老夫定當親手交到主公手上。”
賓主又寒暄了幾句,鄭亮等人由龍豹引去驛館歇息。待鄭亮等人走後,會客廳中隻剩下天道門自己人。
龍虎也終於看出門道來,第一個開口,聲音低沉:“朝廷這時候來提親,怕是沒安好心。”白如冰緩緩說道:“玉蘭公主是安平王的義女,安平王對她視如己出,將她視若掌上明珠。他既然願意把女兒嫁給主公,說明朝廷確實有拉攏咱們的意圖。隻是……”他頓了頓,“這樁婚事若成了,天道門就與朝廷綁在了一起,將來是福是禍,還很難說。”楊烈難得開口說了一句:“主公未必會答應。”虞無名歎了口氣,看向張立國,欲言又止。張立國此時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有些茫然地看著眾人:“怎麽?我……我是不是答應得太快了?”虞無名搖了搖頭,溫聲道:“張先生不必自責。您為門主著想,這份心意誰都能理解。隻是這等大事,確實該等門主回來再做定奪。咱們先拖著,不著急。”張立國點了點頭,神色間有些懊悔,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