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她驚呼一聲,抬頭一看,安平王辛貴正站在身後,被她撞得踉蹌了一步,臉上的神情卻有些古怪,既像是笑,又像是藏著什麽心事。
“父王,您怎麽來了?”張靈靈急忙扶住安平王的手臂,又伸手替他拂去肩頭上粘的雪屑。她注意到父王今日的衣冠格外齊整,連平時不大在意的那縷胡須也仔細梳理過了,倒像是專程來見什麽要緊人物似的。
安平王強顏歡笑,伸手拍了拍義女的肩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靈兒啊,這幾日過得還好嗎?”他問得隨意,聲音裏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張靈靈心思靈巧,隱約覺得父王今日有些不同尋常,但也不便追問,隻是嫣然一笑,挽著他的手臂往殿內走:“靈兒有父王疼愛,過得當然好。不過……”她忽然停住腳步,側頭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眉間浮起一絲與年紀不相符的憂色,“靈兒聽說黃河那邊不太平,胡人鬧得挺凶的。可惜靈兒身為女兒身,不能披甲執銳奔赴沙場,心中著實有愧呀!”
安平王怔了一怔,看著這個義女豔麗的麵龐上那份認真的神情,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又夾雜著幾分酸澀。這孩子,到底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心地純善,胸襟開闊,不似尋常閨閣女子隻知胭脂花粉。他輕輕歎了口氣,聲音柔和了許多:“嗯……那個……靈兒啊,你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了,不知你……可否有喜歡的人否?”
這話問的突兀。按禮製,兒女婚姻大事自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父親直接問女兒心意的道理?安平王話一出口,自己也覺得有些唐突,不由撚著胡須咳嗽了一聲,掩飾尷尬。
張靈靈更是猝不及防,臉頰上的紅暈才褪下不久,此刻又漫了上來,比方纔更濃更豔。她低下頭,兩隻手絞著狐裘的衣帶,沉默不語,隻聽得見雪落的聲音和自己的心跳。
安平王見女兒這副模樣,心中反倒有了幾分底。他放緩了語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試探:“那個……靈兒啊,父王對不住你啊。上次去山陰郡參加山陰書院三百年慶典之事的時候,父王曾經答應你,找機會與天道門主肖強探討詩詞之事的,可後來……由於太子鬧出大事,這事也不了了之了……”他說著,悄悄抬眼去看張靈靈的反應。隻見張靈靈原本低垂的頭微微抬了起來,那雙明亮的眼睛裏有了一絲波動,像是在等待什麽,又像是在期待什麽。
“那肖強……的詩詞水準還真真正正地是驚天地泣鬼神也!”安平王故意加重了語氣,把“驚天地泣鬼神”幾個字說得格外響亮。
果不其然,張靈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方纔的羞澀被一種難以掩飾的熱切所取代。她抬起頭來,兩眼望著安平王,目光裏閃著盈盈的光:“父王,肖公子又有什麽大作了嗎?”
她問得急切,聲音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期盼。臉頰紅紅的,不知是凍的還是別的什麽緣故,那俊俏美麗的模樣在雪光的映襯下格外迷人,像是一枝紅梅在白玉盤中悄然綻放。
安平王心裏頓時有了七八分把握,撚著胡須的手也穩當了許多。他嗬嗬一笑,故意賣了個關子:“這外麵似乎是有點兒冷啊,談詩論作不合適啊。”
“哎呀,父王快裏麵請!”張靈靈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拉著安平王往殿裏走,一邊回頭喊道,“倩兒,快上熱茶!”“哎!”倩兒一扭身,像隻靈巧的燕子似的跑開了。
芳華殿的廳堂佈置的雅緻肅靜,窗欞上糊著淡青色的紗,案頭供著一枝白梅,暗香浮動。安平王背著手踱步進來,四下打量了一番,心中暗想:這孩子自幼在我膝下長大,如今也到了該出閣的年紀了。隻是這樁婚事……他搖了搖頭,把那些紛繁的思緒暫且壓下。
不多時,倩兒端著茶盤進來,白瓷茶盞裏泡的是上好的茶葉,熱氣嫋嫋,茶香清冽。安平王接過茶盞,美美地品了一口,隻覺得一股暖意從喉間直透胸臆,整個人都舒坦了幾分。他放下茶盞,笑嘻嘻地從懷中取出一份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那報紙還是嶄新的,墨香猶存。
“這是剛出版的《北進報》,”安平王將報紙遞過去,語氣裏帶著幾分得意,“裏麵有肖強的發言稿,還有《抗胡軍政大學》的校訓內容。最主要的,還是肖強的新詞u0027滿江紅u0027。可謂是豪氣幹雲,絕對稱得上是傳世之作!”
“當真?!”張靈靈一雙大眼閃閃發光,迫不及待地接過報紙,那動作快得連安平王都愣了一下。張靈靈展開報紙,目光先是掃過那些黑墨印成的鉛字,然後便停住了。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唸,聲音輕得像風拂過琴絃:“貪生怕死莫進此門,升官發財請到別處。一心為公!”她的臉上充滿了欽佩之情,眼中滿是豁然開朗的驚奇。“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唸到這一句時,她的聲音微微發顫,眼眶似乎也有些泛紅。安平王看在眼裏,心中愈發安定。
張靈靈繼續往下看,手指在紙麵上輕輕移動,像是在撫摸那些字句。當她唸到“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可飲羯賊血”時,聲音裏多了一分激越,胸膛也起伏得厲害。最後唸到“待從頭,收拾舊山河,祝天捷”時,她竟不自覺地站了起來,手中的報紙微微顫抖,整個人彷彿被那詩詞中的豪情所點燃,眼中燃燒著一種明亮而熾熱的光芒。
“好詞,好詞……”她喃喃著,欽佩之情溢於言表,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毫不掩飾的仰慕。
安平王美滋滋地喝著茶,看著義女這副模樣,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大石頭終於落了一半。他放下茶盞,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問道:“靈兒啊,你認為這個肖門主人品如何?”
“那還用說嗎?”張靈靈幾乎是脫口而出,連思考的功夫都沒有,“論才能、論智慧、論品德,在青年一輩中無人能及!”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說完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反應似乎太過激烈了些,臉上的紅暈又深了幾分,但目光依然坦蕩明亮。
安平王笑眯眯地看著她,眼中滿是慈愛和幾分促狹:“哦?那……父王若是將你許配與他……你可願意?”
這話來得太突然,張靈靈隻覺得一顆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方纔看詞時的豪情萬丈瞬間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和羞怯。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報紙的邊角,那紙張被她揉出了一道道細密的褶皺。
廳堂裏安靜極了,隻聽得見炭盆裏偶爾發出的細微劈啪聲。倩兒不知何時已經退了出去,紗簾在微風中輕輕擺動,那隻白梅的影子在案頭上搖曳。
張靈靈的臉紅得像天邊的晚霞,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又從耳根蔓延到脖頸,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麽,卻又嚥了回去。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女兒……任憑父王做主……”
那聲音雖小,卻字字清晰,像是用了很大的勇氣才說出來的。說完之後,她整個人都像是泄了力,肩膀微微縮著,兩隻手緊緊攥著報紙,指節都泛了白。
安平王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廳堂裏回蕩,震得那枝白梅上的雪屑簌簌落下。他這一笑,笑得暢快淋漓,笑得如釋重負,連日來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終於徹底落了地。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站起身來,走到張靈靈麵前,伸手撫了撫她的頭頂。聲音裏帶著幾分感慨,“靈兒啊,父王不會委屈你的。”
張靈靈抬起頭來,眼眶裏不知何時已經蓄滿了淚水,但那淚水中含著笑,含著羞,也含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期盼。她望著安平王,嘴唇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淺極淡的笑容,像是初春的冰麵上裂開的第一道縫隙,透著融融的暖意。
窗外,雪不知什麽時候停了,一縷陽光從雲隙間漏下來,照在芳華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殿前那個小雪人還站在那裏,彩紙剪成的眉眼彎彎的,像是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