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麵色愈發難看。“如今形勢相反了。胡人掌握了水軍的全部戰船，又有叛將賈明仁等一幹熟悉水戰的手下為胡人效力。賈明仁此人，陛下也是知道的，他在水師經營多年，對黃河、渭水一帶的水文、渡口、登陸點瞭如指掌。他這一叛變，等於說……等於說胡人平白多了一支強大的水軍。”
安平王的麵色更加陰沉。“所以，”徐武進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胡人如今完完全全掌握了主動權。他們既可陸戰，也可水戰。沿河一帶，他們想在哪裏登陸就在哪裏登陸，想打哪裏就打哪裏……實在是防不勝防啊！”殿中又是一陣沉默。
安平王冷哼一聲：“防不勝防？寡人要聽的不是這個！寡人要聽的是，你們打算怎麽抵抗胡人進攻的！如果任由胡人再這樣打下去，那將是國之不國！我們君臣通通都將成為大姬之罪人，有何麵目去見列祖列宗？”這話說的極重。滿堂文武臉色蒼白，冷汗涔涔。有幾位年邁的老臣身子微微發抖，不知是怕的還是氣的。站在後排的幾個年輕官員，臉色慘白如紙。
徐武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當然知道安平王問的是什麽，但這個問題實在太難回答了。前線兵敗如山倒，水軍盡失，胡人掌握了製水權，關中平原無險可守，胡人騎兵來去如風大姬軍隊在野戰中根本無力抗衡。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困境，不是靠幾句豪言壯語就能解決的。他深吸一口氣，抹了把冷汗，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緩緩道：“陛下，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穩住鹹陽和洛陽兩處要緊。鹹陽有張豐將軍的四萬邊軍，扼守岐山嶺，暫時擋住胡人西進的勢頭。洛陽那邊。三川郡守軍雖兵力不足。損失也不小，但洛陽城高池深，物資充足，隻要堅守不出，胡人一時半刻也攻不下來。臣建議立刻從南方調兵北上。同時，征調各地郡兵進行馳援，補充兵力。至於雲陽方麵……已難以顧及了。派出的援軍，無法與胡人太子的騎兵正麵抗衡，臣已下令讓他們南撤，以最快的速度增援張豐所部，確保關中不再有事。另外……”他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說了出來。“另外……還有一重要任務，那就是……要摧毀胡人的水軍。隻要打掉了這支水軍，胡人就等於斷了退路，成了一支孤軍。黃河天塹重新回到我們手中，胡人進無可進、退無可退，糧草補給也將中斷。這樣一來，主動權就掌握在咱們手中了，這幾萬胡兵插上翅膀也跑不掉了。”
安平王的眼睛亮了起來，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徐武進：“哦，那麽……怎樣才能打掉這支水軍呢？”
徐武進張了張嘴，又閉上，臉上的表情極為複雜。猶豫再三，終於艱難地開口道：“此事難上加難。胡人的戰船都是我們大姬水軍原先的精銳戰船，數量多、船體大、裝備精良。賈明仁又是水戰行家，他把戰船分成了幾隊，彼此呼應，岸上還有騎兵掩護。若以我們現在殘存水軍去硬碰，無異於以卵擊石。臣以為……隻有請外援纔可！”
“外援？”安平王瞪大眼睛，難以置信，“事到如今，大姬周圍諸國不落井下石已是客氣了，誰還會伸出援手雪中送炭？”徐武進慢慢說道：“臣所說之外援，並非他國之兵，而是……天道軍！”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乾元殿中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大臣們交頭接耳，神情各異。有人麵露喜色，有人眉頭緊鎖，有人不住搖頭，有人若有所思。
安平王怔住了。天道軍。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所有人的記憶。那支神秘的軍隊不出手便罷，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一月之內，四戰四捷，殲敵近萬。打得胡人不敢再與天道軍正麵交鋒，轉而專揀大姬這個軟柿子捏。
天道軍的首領肖強年紀輕輕，卻用兵如神，麾下將士個個以一當十。更可怕的是，他們似乎總能料敵先機，總能出現在最需要的地方，總能以最小的代價取得最大的戰果。有人說天道軍得了天書，能掐會算。有人說肖強是百年難遇的軍事奇才。也有人說，天道軍的強大在於他們上下一心，令行禁止，與朝廷的軍隊的脫遝渙散不可同日而語。但不管怎樣，一個無法迴避的事實擺在眼前，大姬朝廷需要天道軍的幫助。
安平王沉默不語，他緩緩坐回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禦案，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臉上。安平王心裏比誰都清楚。由於太子的惡行，大姬朝廷把天道門得罪死了。當初太子在天道門的地盤上胡作非為，屢次欺壓天道門，更是欲強搶民女，被肖強打了二十大板，連安平王都被肖強派大軍驅逐出境。如今大姬有難，人家肯幫忙嗎？
徐武進似乎看穿了安平王的心思，悠悠歎道：“陛下，時至今日，朝廷不拿出一定的誠意，那肖強肯定也是心有芥蒂的。臣以為隻有……”他吱吱唔晤沒有再說下去。
老將軍蔣東平性子直爽，最見不得人吞吞吐吐。見徐武進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沉不住氣了，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徐武進的肩上，差點把他拍趴下：“哎呀，有什麽話，就大大方方地說嘛！磨磨唧唧的像個娘們！”
徐武進被拍得一個踉蹌，穩住身形後苦笑不已。安平王也有些不耐煩了，揮了揮手：“有什麽條件盡管開口，隻要寡人能辦到，絕不推脫。”
徐武進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咬牙，朗聲說道：“陛下，可派一幹練之人前往天道門提親，將玉蘭公主張靈靈下嫁於肖強，結秦晉之好。這樣一來，天道門與大姬便成了一家人，再提出請天道門出馬打掉胡人水軍一事，方可萬無一失。肖強縱然對朝廷有千般不滿，看在公主的份上，看在翁婿之誼的份上，也斷無拒絕之理。”
話語落地，滿堂皆驚！乾元殿中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比剛才更響、更亂。
安平王的臉色變得十分精彩。震驚，惱怒，猶豫，無奈，思索。各種情緒在臉上交替閃過，最終化作一種複雜到難以言說的表情。他沉默了許久，手指停止了敲擊，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殿內的大臣們都不敢出聲，隻拿眼角的餘光偷偷觀察著安平王的反應。
終於，安平王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沙啞：“靈兒雖非寡人親生，但寡人視為己出。這些年，寡人從未虧待過她，錦衣玉食，百般嗬護，比親生的公主也不差什麽。此等大事……寡人……還需商量一下。”他沒有說答應，也沒有說不答應。但所有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安平王沒有拒絕。這意味著，這件事，有門。
散朝後，安平王沒有去禦書房，也沒有去後宮。而是帶著康德。去了芳華殿，那是玉蘭公主張靈靈的住處。張靈靈並非安平王的親生女兒，她是張毅張侯爺的女兒。自從張侯爺戰死之後，自幼被接入宮中撫養。安平王對這個張靈靈視如己出，疼愛有加。從不讓她受半點委屈，而張靈靈也爭氣，知書達理，溫婉賢淑，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是京城公認的第一才女。也是安平王最疼愛的人之一。如今要讓她去和親，嫁給一個江湖草莽出身的男人，安平王心中還是忐忑不安。安平王來到殿門外，久久沒有進去。
芳華殿的雪，落得比別處更靜些。殿前的青石階上，兩個少女正蹲在薄雪裏忙得不亦樂乎。玉蘭公主張靈靈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狐裘小襖，袖口處露出一雙纖纖素手，正小心翼翼地往雪人臉上貼一片紅紙剪成的嘴唇。貼身侍女倩兒則舉著兩片墨色的紙片，比劃著雪人的眼睛，該往哪兒按。
“公主，您打扮的這個雪人像誰呀？”倩兒歪著小腦袋，嘴角噙著一絲促狹的笑意。張靈靈的手頓了頓，那片紅紙便貼歪了些許。她垂著眼，睫毛微微顫動，聲音輕得像雪落：“你看像誰呢？”
“嘻嘻嘻，我看像那個人！”倩兒一蹦一跳地繞道雪人另一側，故意拉長了調子。“哪個人？”張靈靈抬起頭，故作鎮定的問，卻不知自己耳根處已經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粉紅。“當然是……那個肖……”倩兒的尾音拖得又長又婉轉，像是一隻調皮的小貓在撥弄琴絃。
“死丫頭，不許胡說！”張靈靈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從耳根一直燒到脖頸，連那雪白的狐球都壓不住那份嬌豔。她站起身來就要去追倩兒，兩個少女繞著雪人你追我趕，踩得積雪咯咯作響。張靈靈的繡鞋在青石板上打了個滑，身子一歪，正巧撞進了一個寬厚溫暖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