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門總部,作戰室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牆上那幅巨大的軍事地圖占據了整麵牆壁,山川河流,城池關隘都用精細的筆觸勾勒出來。此刻,上麵已經多了十幾麵藍色的小標旗,分散在幾個不同的位置,像是突然蔓延開的斑痕。
龍虎雙臂環胸,虎目微眯,盯著那些藍旗一言不發。白如冰站在他身側,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桌麵,發出極輕的叩擊聲。雷大校、楊烈、苗通、徐占勇、雷大勇、龍彪、胡生等一幹將領分立於長桌兩側,麵色一個比一個嚴肅,目光齊刷刷地追隨著李亮的動作。
李亮手持長木杆,小心翼翼地將最後一麵藍色小標旗掛在渭水沿岸的位置,這才退後兩步,審視的一番,轉身麵向眾人。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從昨日一早開始,胡人突然有了動作。”他抬手指向地圖上最靠近邊界的那個標記。“首先是對內史郡的雲陽縣發動了攻擊。雙方打得很激烈。不是試探性的小規模騷擾,而是實打實的攻城。安平王那邊已經頒發了詔令,凡是不戰而逃的,一律嚴懲不貸。再加上廷尉大人親自督戰,手裏還握著尚方寶劍,雲陽的守軍不敢退,也沒處退,隻能硬著頭皮跟胡人死磕。”他頓了一下,語氣客觀得像在念戰報:“雙方激戰一整日,互有傷亡,誰都沒占到便宜。”
作戰室內無人出聲,隻有沙漏的細沙簌簌落下。李亮又指向地圖上另外幾處標記:“此外,胡人太子已將大批物資運走,原先運送物資的戰船已經掉頭回返。但他並沒有就此收手,而是派出了大批戰船運送胡人近三萬人馬沿黃河而下。”他的木杆沿著地圖上的河道緩緩移動,眾人的目光也隨之移動。“一部分進入渭水,向西進發,直撲關中腹地。另一部分繼續東進,向山陰郡後方迂迴包抄。”
李亮放下長木杆,退到一旁,聲音裏多了一絲困惑:“這樣一來,胡人太子等於是三麵出擊,全麵開花。攻城、西進、東進,三處戰場同時開打。說實話……”他搖了搖頭,沒有把話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這不合常理,簡直是匪夷所思。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了坐在一旁的肖強。肖強正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輕輕啜了一口。茶香嫋嫋升起,映著他那張笑嗬嗬的臉,彷彿作戰室裏的凝重氣氛與他毫無關係。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要說話的意思。
虛靜大長老,站在稍遠的角落裏,雙手抱胸,目光落在牆上的地圖上,不知在想些什麽。她看得非常的專注,也非常得安靜,靜得讓人幾乎忘了她的存在。
“這太不合理了!”龍彪第一個憋不住了,嗓門大得像在戰場上喊殺,”那赫連寶音是瘋子嗎?就算他手裏有六七萬人馬,又是攻城,又是搶灘登陸,兵力分散到三處,哪一路都不占優勢。他哪來的底氣?這不是送死嗎?”他的話說出了在場多數人的心聲。六七萬人馬聽著不少,但要同時支撐三個方向的作戰,每一處能分到多少?更何況攻城和登陸都是損耗極大的硬仗,稍有不慎就會滿盤皆輸。赫連寶音能把整個上郡收入囊中,絕不是個莽撞人,怎麽會犯這種低階錯誤?
楊烈搖了搖頭,沉聲道:“恐怕沒那麽簡單。”他往前走了兩步,靠近地圖,目光在上麵來回掃視,像是在尋找什麽隱蔽的線索。“目前我們掌握的情況,隻是胡人太子讓我們知道的。”楊烈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的很重,“他擺出來的這些動作,都是明麵上的。可萬一……還有我們不知道的呢。”
“咦?”雷大校的眼睛忽然一亮,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裏帶著幾分興致,“楊將軍,你說詳細一些。”
楊烈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麵。“事情明擺著。事出反常必有妖,人若反常必有刀。”他頓了頓,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赫連寶音這個人,咱們都有所瞭解。他能輕而易舉拿下整個上郡,步步為營,穩紮穩打,?說明他心思縝密,絕不是那種頭腦發熱就莽撞行事的人,這樣的人又豈會輕易犯兵家大忌,分路出擊去打無把握的仗?” 他轉過身,指著牆上的藍旗:“所以我琢磨著,他這麽做,隻是使了個障眼法罷了。三路齊出,聲勢浩大,就是要讓我們把注意力都放在這三個方向上。他真正要打的地方,很有可能是……”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赫連寶音另有圖謀。
作戰室內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眾人思量一番,越琢磨越覺得楊烈說得有道理。胡人太子的兵力不算太充裕,卻偏偏要分兵三處,這本身就不合邏輯。如果他隻是想牽製,大可以用小股部隊佯動,犯不著投入近三萬人馬沿黃河而下。如果他想決戰,那更應該集中兵力,而不是四處開花。
“那麽,胡人太子究竟有什麽圖謀呢?”雷大勇皺著眉頭,目光在地圖上來回逡巡,試圖找出那隻“暗度陳倉”的奇兵可能指向的目標。其他人也紛紛圍攏過來,有的指著地圖上某個位置低聲討論,有的抱臂沉思,作戰室裏的氣氛從凝重變成了焦灼。
龍彪撓了撓腦袋,憋出一句:“這小子到底想幹什麽呢?”沒人能回答他,牆上的藍色小旗,在從窗戶照進的光線下投下淡淡的影子,像一個個沉默的問號。而肖強不知何時又端起了茶杯,茶湯映出他微微上揚的嘴角,那笑容裏藏著什麽,卻誰也看不透。
虛靜大長老一直抱臂旁觀這一切,一雙鳳眼睜得大大的,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的,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始終一言不發。
作戰室內,眾人的討論聲此起彼伏,卻始終繞不出那團迷霧。地圖上的藍色小旗像三根刺紮在每個人的心頭。龍彪嗓門兒雖大,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楊烈那句“事出反常必有妖”雖獲認同,可真要問“妖在何處”,誰都接不上話。雷大校擰著眉頭來回踱步,虛靜大長老依舊沉默,目光卻在地圖上久久逡巡。眾人圍在地圖前,又翻來覆去推敲了小半個時辰,從兵力對比,糧草補給到胡人太子過往用兵的脾性,每一處細節都掰開了揉碎了琢磨。可越是分析琢磨迷霧越重,那赫連寶音擺出的三路棋局,怎麽看都透著一股不合兵法的詭異。
龍彪急得直撓頭,雷大校的眉頭擰成了疙瘩,白如冰用指節敲著桌沿發出細碎的聲響,作戰室裏的空氣幾乎凝成了膠。就在這僵局之中,肖強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站起身的動作不急不緩,甚至連衣袍都未見多少褶皺,彷彿剛才那滿屋子的焦灼與困惑,不過是一陣拂過耳畔的微風。眾人齊齊望過來,隻見這位主公麵色坦然,嘴角甚至還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肖強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石子投入靜水,一圈一圈蕩開去。“咱們還是那句話: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台。”他負手踱了一步,目光掃過眾人凝重的麵孔,語氣裏多了一絲篤定:“胡人太子無論玩什麽花招,隻能說明他沉不住氣了。說明他在河水封凍之前,還想再撈一些好處。嗬嗬,人心不足蛇吞象,貪心不足吃月亮。他既然想貪吃,那好……”肖強微微一笑,笑意深了幾分:“那就看看,誰能沉得住氣。”
作戰室裏安靜了一瞬,隨即有人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咱們還是按照既定的方案,各司其職,各守其地。”肖強的語調恢複了那份從容不迫,“隻要胡人的戰船敢在咱們這邊搶灘登陸,不必客氣,給我狠狠地打!”他說到“狠狠地打”幾個字時,語氣終於帶上了幾分金戈之音,卻又不顯暴躁,反倒像是在叮囑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龍彪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眼中精光一閃。
“然後呢?”雷大校追問了一句。“然後就是等。”肖強伸出一根手指,遙遙點了點窗外,“等酷寒天氣到來,等河水徹底封凍。到那個時候,胡人的戰船就徹底失去了用場。到時候在冰上跑的可不是船,而是咱們的輕騎。”他轉過身來,麵對眾人,笑意中透出一股銳利:“隻要困住了那三萬胡兵,嘿嘿嘿……赫連寶音哭都來不及了!”
這一聲輕笑,像一把鑰匙,瞬間擰開了凝固在每個人心頭的鎖。龍彪第一個咧嘴笑出了聲,大手一拍桌麵:“主公說的對!他打他的,咱守咱的,等老天爺幫咱們把河一封,看那赫連寶音還怎麽蹦噠!”苗通也微微點頭,緊繃的肩膀鬆弛了下來。雷大校長長撥出一口濁氣,臉上陰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沉穩。就連虛靜大長老也頻頻點頭,鳳眼中露出幾分讚許之色。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方纔的沉悶一掃而空,作戰室裏漸漸響起了輕鬆的笑聲。那牆上的大幅地圖依然插著藍色的標旗,可在眾人眼中,那些曾經令人倒吸涼氣的敵情標記,此刻似乎也沒有那麽可怕了。
肖強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已經有些涼了,他卻品出了別樣的滋味。窗外天色依舊灰暗,雪花依舊,紛紛揚揚的飄落著。而這間屋子裏,一顆顆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實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