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安平王停下了腳步。他站在窗前，背對著康德，窗外晨光已經透了出來，將他的身影勾勒成一幅沉默的剪影。他沒有回頭，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康德啊，你怎麽看？“康德微微躬身：“陛下指的是……？”“當然是徐占勇投向天道門肖強一事。”安平王轉過身來，目光直視康德。康德定了定神，沉默了片刻。不是猶豫，而是在組織語言。他知道，在安平王麵前，尤其是在這種大事上，每一句話都要掂量清楚。他抬起頭來，神色平靜：“陛下，您是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安平王聞言，氣不打一處來，眉頭一擰，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耐和惱火：“廢話！寡人要想聽假話，滿朝文武有的是人說，還用得著問你嗎？”康德沒有被這語氣嚇到，反而嘿嘿一樂，露出一絲近乎放肆的笑容，這是他跟了安平王二十多年纔有的特權，在適當的時機，可以用這樣一種近乎家人的輕鬆來緩和氣氛。他站直了身子，收起笑意，正色道：“那好。老奴認為，徐將軍做的對。”
“嗯？”安平王的眉毛微微揚起，“說說理由。”他重新走回書案後麵，在扶手椅上坐了下來，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前，做出了一副傾聽的姿態。康德向前邁了半步，聲音不高不低，調理清晰，像是在為一位君王剖析一件朝政大事：“陛下，您想啊，徐督統一夜之間丟了水軍大營。二萬人馬，被胡人殺了三千多，被俘者六千，餘下的不知所蹤。逃散了多少，淹死了多少，誰也說不清楚。兩萬人馬全沒了，戰船也全部落到了胡人手中。不管是什麽原因，是胡人來得太突然也好，是賈明仁叛變出賣也好，是軍中有內應也好，他是水軍大督統，一軍之主，這個罪責，他跑不了。”
安平王的眉頭微微皺起，但沒有說話。康德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咬的很清楚：“如果他回到大姬國來，朝中的官員們能饒得了他嗎？禦史台的彈劾奏章會像雪片一樣飛上來。其他的大臣也會輪番上書要求嚴懲，那些平日裏就看他不順眼的人，更會落井下石。就算陛下您念在他過去的功勞，想再重用他，也必定會受到大臣們的阻撓，你們會說……“
康德換了一副語氣，模仿著朝堂上那些文臣們義正詞嚴的口吻：“u0027一個一敗塗地的敗軍之將，喪師辱國，損兵折將，二萬人馬盡沒，戰船盡失，有什麽資格再擔此重任？陛下若再用此人，何以慰三千亡魂？何以對天下人？u0027”他恢複了自己的語氣：“所以啊，陛下，徐占勇隻要不糊塗，他絕不會再回來。他回來，就是自投羅網，就是把自己送進天牢，甚至送上斷頭台。”
安平王沉默了，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若有所思。康德接著道：“可相反，他投效天道門，以肖強之為人，之氣度，他會成為奇貨可居的稀缺人才而得以重用。肖強是什麽人？他用人不問出身，不問來曆，隻看本事。徐占勇是水軍宿將，精通水戰，熟悉水師操練之法。這樣的人到了肖強手裏，如獲至寶。肖強會厚待他、重用他，給他兵權、給他信任。徐占勇在那邊，可以一展抱負，可以報仇雪恨，可以繼續打胡人，何樂而不為？”
安平王點了點頭，聲音低沉：“不錯，理當如此。”他沒有再多說什麽，但那四個字裏透出來的意味，康德聽懂了。那是一種預設，一種認可，甚至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康德猶豫了一下，又開口道：“陛下，老奴還收到訊息。”“什麽訊息？”“肖強寫了一封給陛下您的信。”安平王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身體微微前傾：“信？寫的什麽？”
“內容是讓陛下派人把徐督統的家眷好生送到天道門去。另外，還要善待逃散的水兵們和他們的家人，不要把他們當逃兵對待。”康德頓了頓，“此信已通過張豐大人之手轉送，已在來京的路上。您看……”安平王的眉頭又擰了起來，臉上的表情複雜而微妙。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依你看又如何？”康德這次沒有猶豫，他的聲音放的很更低了，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誠懇：“陛下。在老奴看來，也並非壞事。”
“並非壞事？”“陛下，您想啊，徐將軍即便投效了天道門，那天道門、天道軍是幹什麽的？是專打胡人的嘛，他們強大了，也是咱們的友軍啊，胡人是咱們共同的大敵。天道門在北邊打的越狠，胡人就越騰不出手來對付咱們。徐占勇若是能為天道門訓練出一支水師來，將來在江河之上與胡人水軍對峙，對咱們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安平王沒有做聲，但目光中透出一絲思索。康德繼續說，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再說了，陛下，您還有骨血在那邊呢？”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安平王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他的表情明顯變了，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眼神變得複雜起來，有期待，有憂慮，有牽掛，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隱痛。
康德看在眼裏，輕聲道：“陛下，萬一……老奴是說萬一，將來有什麽變故，那邊有陛下您的骨血在，有徐占勇這樣的大將在，有天道門這樣的勢力在，對咱們來說，無論如何都是一條後路，都是一份依仗。所以無論如何，就算天道軍今後建立起一支強大的水師，那也是打胡人的，對咱們隻有幫助的份。何樂而不為？”
安平王沉默不語。禦書房裏安靜極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鳴和遠處宮牆外隱約的市井之聲。晨光已經大亮了，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安平王的裘袍上，落在他緊鎖的眉頭上，落在他緊握的雙手上。過了很久，安平王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聲歎息沉重而悠長，像是一個被壓彎了腰的人，在竭盡全力地撥出胸中的鬱結之氣。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來。臉上的威嚴和棱角，在這一刻似乎都鬆弛了下來，露出一種疲憊而無奈的神情。“唉……”他搖了搖頭，“人要倒楣，放屁都砸腳後跟！”
這句話粗鄙不堪，從一國之君口中說出來，尤其顯得突兀，但正是這種突兀，才真正道出了他此刻的心境。那是一種被命運捉弄之後的無力感。一種四麵楚歌、左支右絀的窘迫。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書案上那張攤開的《北進報》上，落在“肖強”和“徐占勇”那兩個名字上，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也罷，就依他吧。”四個字，說得平淡而沉重，像是一個父親在無奈之下答應了遠行兒子的請求。
然後他忽然轉過頭來，目光中帶著一種康德很少見的脆弱和急切，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唉，寡人的那個骨血究竟是誰呢？這讓寡人心裏……像貓抓一樣，啥時候纔能有結果啊。”康德低下頭，沒有說話。他知道安平王說的是什麽。那是久未露麵的暗影“二十七號”傳來的訊息，說安平王早年流落在外的一個骨血如今就在天道門中，但具體是誰卻語焉不詳。這段時間以來，安平王表麵上不動聲色，但康德知道，這件事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裏，日夜不得安寧。
“陛下，”康德輕聲道，”老奴一直在暗中打探，遲早會有訊息的。”安平沒有回答，隻是又歎了一口氣，目光投向窗外，投向北方。那是天道門所在的方向，那個他從未謀麵的骨血所在的方向，那個如今收留了他的敗軍之將的方向。
安平王又深吸一口氣，猛地提高了聲音，厲聲喝道：“來人！傳禦史大夫進諫！”殿外的傳令太監應聲而去。二刻之後禦史大夫秦安北匆匆趕來，一進禦書房便躬身行禮：“臣拜見王上！”安平王指著案上的報紙，聲音冰冷如鐵：“你帶一千禁軍按照上麵叛將一夥的名單，將他們全部抄家，財產全部充公。他們的親眷全部捉拿下獄。待廷尉回京之後，公開懲處！寡人要讓天下人知道，當了漢奸，會有什麽樣的後果？！”
秦安北神色一凜，雙手從案上拿起報紙，沉聲道：“臣遵命！”他轉身離去，靴聲橐橐，漸行漸遠。
安平王重新坐回書案後，望著窗外漸漸明亮的天空，久久不語。晨光灑在他的臉上，那張威嚴的麵孔上，憤怒、無奈、算計、期待，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康德默默地給安平王續上一杯熱茶，退到一旁。禦書房內，茶香嫋嫋，與這個清晨的寒意交織在一起，說不出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