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張《北進報》。康德壓低了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可見心中並不平靜:“陛下,這是老奴半夜收到的。有人從北邊快馬傳遞。經由邊關暗哨輾轉送到京城聯絡點,老奴的人接到之後不敢耽擱,連夜送進了宮。”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水軍大督統徐占勇在被胡人關押的情況下,絕食六日之後,竟然奇跡般地得以逃走,後來竟然投到了肖強門下。陛下,您好好看看,這報紙上登的內容可不少!”
“什麽?竟有此事!”安平王雙手猛地按在書案上,身子前傾,臉上的睡意和慵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不可置信。他一把抓起報紙展開來看。第一版赫然用大字標題排著:水軍督統以死明誌堅守氣節,巧脫妙逃衝出狼穴柳暗花明。安平王的眉頭擰成一個結,目光急急地掃過那一行行鋁字。文章從徐占勇被俘那日寫起。水軍大營一夜之間由於被叛將開啟大門,引胡人大軍突然攻入。水軍將士被打個措手不及,三千多將士戰死,六千餘人被俘,餘下的兄弟們四下逃散不知所蹤。戰船盡數落入胡人之手。徐占勇酒醉之後被五花大綁,押至胡人太子麵前。胡人太子欣賞其才能,許以高官厚祿,勸其歸降。徐占勇破口大罵,唾其麵,拒不受降。胡人太子將其囚於營中,每日派人勸說,許以水軍統帥之職,甚至允諾將來封王裂土。徐占勇不為所動,從被囚之日起,就開始絕食。他拒不吃一口飯,不喝一口水。胡人將美味佳肴擺在他麵前,他閉目不視。將酒水送至唇邊,他咬牙不張。五日過去,人已經瘦脫了形,麵如金紙,唇裂出血,氣息奄奄。胡人怕他真死了,派了軍醫來診治,被他揮臂推開。第六日,他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但仍然不肯進食。胡人太子得知他如此剛烈,歎息不已,對左右說:“此真忠臣也,殺之不義,囚之無功。”
然而徐占勇在生命彌留之際,忽然生出了報仇雪恨之念頭。他開始用隱蔽手段悄悄進食,恢複體力。利用叛將手下之人為他強行灌粥的機會慢慢積蓄力量,在第八日的夜間,他打倒了叛將手下,換上了胡人衣甲,趁著風雪夜色逃出了營地。他在風雪大山中奔逃了兩天一夜,終於精疲力竭暈倒在一處山道旁,恰好被天道軍的偵察兵發現,救回營中。
文章的最後一段寫道:“徐將軍醒轉之後,見眼前並非是胡人旗幟,而是天道軍的天道大旗,當即淚流滿麵,仰天長嘯:u0027蒼天有眼!徐某不死,誓殺叛將賈明仁,以祭水軍三千亡魂!!u0027”
安平王的手指微微發抖,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沒有停頓,翻到了第二版。第二版的上方,用比第一版更大的字型排著一道令文:天道門甲級追殺令。令文首行寫著:“天道門主肖強、水軍前督統徐占勇聯名頒布。”安平王的目光凝住了。令文中寫道: 以叛將賈明仁為首的一幹叛將、漢奸已成為天下公敵。他們認賊作父、殺害同袍兄弟、為胡人盡心盡力辦事,其罪行已是天怒人怨、不可饒恕!現公告天下:天道門已發布永久追殺令,將對賈明仁等一眾國賊進行追殺,不達目的決不罷休!凡天下仁人誌士,見此等國賊盡可殺而誅之!凡攜此一幹國賊人頭來天道門者,皆有重賞!
令文之後,密密麻麻列著一份名單。為首者赫然便是原大姬國水軍偏將賈明仁,其下還有三十餘人的名字,都是原水軍中的軍官和士兵。這些人都是賈明仁的心腹,每一個人的名字都像是一枚燒紅的烙鐵,燙在安平王的心上。名單末尾有一行小字:“此令永世有效,不論時日遠近,不論天涯海角,天道門必追索到底。”
安平王深吸了一口氣,翻到了第三版。第三版的正中是一篇氣勢磅礴的檄文。標題用端端正正的楷體:討賊檄文。文末署名處,赫然印著兩個名字:肖強、徐占勇。安平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下去:
天道門肖強、水軍前督統徐占勇謹以滿腔熱血,昭告天地人神,佈告天下仁人誌士:嗚呼!國難當頭,豺狼橫行;神州陸沉,胡騎南牧。當此之時,凡我華夏男兒,皆當執戈而起,同仇敵愾,共赴國難。然竟有衣冠禽獸,人麵豺狼,背棄祖宗,賣身投敵,甘為胡虜之鷹犬,殘害同胞之手足。其行可誅,其罪滔天。雖擢發難數,罄竹難書!
叛將賈明仁者,本出寒微,蒙朝廷拔擢,授以水軍偏將之職,統帥舟師,鎮守江防。身受國恩,當思報效;手握兵權,宜盡忠貞。然此獠狼子野心,久蓄異誌,外示恭順,內懷奸謀。當胡人大舉南侵、水軍危難之際,此獠不思禦敵,反生叛心,暗通胡虜,私開營門,至使我水軍大營一夜傾覆,三千將士血染江流,六千弟兄淪為階下之囚,戰船數百艘盡入敵手!此一役也,江水為之赤,天地為之悲。三千亡魂夜哭荒灘,六千血淚灑落囚籠。而賈逆及其爪牙,竟腆顏事敵,搖尾乞憐,受胡虜之偽職,為異族之前驅。尤可恨者,賈逆等既降之後,為表忠心,竟親手殺害不肯屈從之同袍,血濺船舷,慘不忍睹。更逼迫被俘水兵兄弟,驅趕他們駕駛我大姬戰船,運送胡人大軍渡河南侵。有五十餘名水兵兄弟,寧死不從,立而不跪,麵斥賈逆:“汝食大姬之祿,受大姬之官,今日降賊,有何麵目見天下之人?”賈逆怒而暴虐,令刀斧手當眾行刑,一口氣砍下五十餘顆人頭,血濺三尺,慘絕人寰!此等罪行,天人共憤,神鬼同仇!
徐占勇將軍,身為水軍督統,不察之下被叛將所俘,身陷狼穴。胡太子許以高官,賜以厚祿,勸其歸降。徐將軍麵斥敵酋,唾其麵曰:“徐某生為大姬之將,死為大姬之鬼,豈肯效汝輩禽獸之行!”遂絕食六日,以死明誌,氣節凜然,天地可鑒。及至脫身虎口,輾轉來歸,與某共商大計,同誓滅賊。取賈明仁首級者,賞黃金千兩,良田百畝,授天道門“蕩寇”勳位,永載功冊。取賈逆麾下主要從犯首級者。,賞黃金三百兩至五百兩不等,受相應勳位。凡提供線索、協助誅殺者,亦皆有厚賞。
某嚐聞: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當此天下板蕩之際,忠奸立辨,善惡分明。徐將軍以敗軍之將,猶能守節如鬆,矢誌複仇;賈逆受恩之臣,反為虎作倀,殘害忠良。忠奸之別,不啻天淵!某本布衣,起於草莽,承天命而興義師,順人心而討不臣。天道軍自創立以來,以抗胡為己任,以保境安民為宗旨。今得徐將軍來歸,如虎添翼,必當整軍經武,厲兵秣馬,為三千亡魂複仇,為天下蒼生除害。
檄文到日,望天下忠義之士,共襄義舉,同誅國賊。使叛將無逃於天網,令奸侫受戮於刀斧。上慰蒼天,下安黎庶,中雪國恥。如此,則天下幸甚,蒼生幸甚!
檄文傳布,鹹使聞知。
天道門肖強
大姬國水軍前督統徐占勇。
聯名謹吿
(印鑒:天道門之印)
(印鑒:徐占勇私印)
某年某月某日
檄文之後,附有徐占勇親筆所寫的一份供述,詳細揭露了賈明仁一夥的滔天罪行:如何在暗夜裏引胡人大軍前來、並開啟水軍大營營門,致使全營官兵猝不及防、瞬間陷落。如何親手殺害不肯投降的同胞,如何逼迫被俘的水兵駕駛戰船運送胡人大軍渡河南侵,又如何在一日之內一口氣砍下了五十多名水兵兄弟的人頭,以震懾其餘不肯屈從者。
安平王看到這裏,猛地將報紙拍在書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賈明仁!”他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聲音低啞而凶狠,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發出的低吼。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臉色鐵青,額角的青筋暴起,雙手握成拳頭,指節泛白。
康德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隻垂手靜立,眼觀鼻、鼻觀心。禦書房裏靜得可怕,隻有安平王粗重的呼吸聲,在四壁之間回蕩。
過了很久,安平王緩緩站起身來,他沒有說話,雙手撐著書案邊緣,低著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始來回踱步。他走得並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重,裘袍的下擺在地麵上拖出沙沙的聲響。他走一個來回,停下,站一會兒,又走一個來回。眉頭緊鎖,嘴唇緊抿,目光時而落在報紙上,時而投向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時而又變得渙散而遙遠,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康德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安平王的腳步,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微微縮在袖子裏,指尖輕輕撚動著一串隨身攜帶的小佛珠,這是他緊張時的老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