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強沒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站著,目光從眾人的臉上一一掃過。他看到的是各種各樣的表情。有的呆住了,有的嘴唇微微顫抖,有的眼中泛起了淚光,有的雙拳緊握指節發白。
虞無名是第一個走上前來的,他的腳步有些踉蹌,完全沒有了平日裏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度。他走到書案前,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張宣紙拿起來,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寶。他的目光落在紙上,嘴唇微微翕動,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聲來。一開始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但隨著詞句的推進,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洪亮,到最後幾乎是喊出來的。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祝天捷!”唸完之後,虞無名雙手捧著那張宣紙,整個人僵在原地。兩行熱淚從他的眼角滾滾而下,順著花白的胡須滴落在地上。他的肩膀微微聳動,嘴唇顫抖著,半晌說不出話來。良久,他才猛地抬起頭來,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三個字:“好!好!好哇!!”三個“好”字,一個比一個響亮,一個比一個用力,彷彿要把胸中所有的情感都傾瀉出來。他的聲音在校園中回蕩,驚起了遠處演武場上的幾隻飛鳥。
這三個字像是開啟了什麽閘門,場中頓時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喝彩聲。“太棒了!絕世之作呀!”“從沒見過這麽豪氣幹雲的詞!”“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羯賊血。好!好一個壯誌饑餐!好一個笑談渴飲!““待從頭、收拾舊山河,這纔是咱們天道軍的氣魄!”…………
將領們一個個滿臉通紅,有的握緊了腰間的佩劍,有的用力拍著大腿,有的甚至紅了眼眶。他們本就是刀尖上舔血的漢子。平日裏最聽不得的就是這種豪情萬丈的詞句,此刻一個個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就提刀上馬,殺向胡人的大營。
文官們雖然不像武將那樣激動,但也是一個個心潮澎湃。他們反複咀嚼著詞中的每一個字,品味著其中的韻味與氣勢,越品越覺得妙不可言,越品越覺得震撼人心。
張佳佳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她幾乎是撲到書案前的,用最快的速度把這首《滿江紅》抄錄下來。她的筆尖在紙上飛速劃過,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張宣紙,彷彿怕自己一眨眼就會錯過什麽重要的東西。她一邊抄一邊在心裏暗暗發誓,這首詞,這首驚天動地的詞,一定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到!她要把它發在報紙的頭版頭條,要讓每一個識字的人都讀到,讓每一個不識字的人都聽到!
這首詞裏有仇恨:甲申恥,猶未雪。壯士恨,何時滅!這首詞裏有豪情: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羯賊血!這首詞裏有信念:待從頭、收拾舊山河!這不隻是一首詞,這是抗胡的宣言,是複仇的號角,是每一個熱血男兒心中的呐喊!
虛靜大長老站在那裏,鳳目放光,滿麵紅光。她看著肖強,目光中又有了不一樣的意味,那不再隻是欣賞,不再隻是好奇,而是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東西。她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了這個年輕人,認識到了他胸中的丘壑,認識到了他心中的乾坤。肯強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微微側頭,對上虛靜的視線,嘴角微微一翹,露出一個略顯得意的笑容。,好像在說:“怎麽樣?沒讓你失望吧?”虛靜微微一怔,隨即輕輕“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但嘴角那一絲笑意卻怎麽也藏不住。
肖強哈哈一笑,心情大好。他抬起腳,準備踏上正樓的台階。“主公。”一個低沉而急切的聲音從人群外麵傳來。肖強的腳懸在半空,緩緩收了回來。他循聲望去,隻見李亮匆匆穿過人群,麵色凝重,步伐急促。眾人的笑聲和議論聲漸漸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亮身上。李亮走到肖強身邊,微微側身,湊到肖強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他的聲音很低,低到站在旁邊的龍虎都沒有聽清。但所有人都看到了肖強的表情變化。他的笑容慢慢收斂,眉頭微微皺起,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肖強聽完李亮的話,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他轉過身來,朝虞無名一拱手,聲音沉穩而平靜:“這裏就交給先生了。後麵的事,煩請先生多多費心。”
虞無名收起方纔的激動之色,鄭重地回了一禮:“主公放心,老夫定當盡力。”肖強點了點頭,然後目光掃過眾將領,臉上的溫和之色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峻而果決的神情。他抬起手,朝身後一揮,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走!”說完,他率先轉身,大步流星地朝校門外走去。龍虎、李亮,以及一眾將領們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跟了上去。幾十個人的隊伍齊刷刷轉身,腳步聲整齊而急促,如同一陣悶雷滾過地麵。
原本熱鬧非凡的校園門口,氣氛驟然一變。那些文官和百姓們麵麵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從主公和將領們的神情來看,一定是有大事發生了。
虞無名站在原地,望著肖強和眾將領遠去的背影,捋著胡須,輕輕歎了口氣。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張寫有。《滿江紅》的宣紙,又看了看那堵雪白的昳壁牆,喃喃自語道:“看來……這校訓和這首詞,要老夫來操持著往上寫了。”
虛靖大長老也望著肖強離去的方向,鳳目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芒。她沒有說話,隻是也向著肖強的方向轉身跟去,風吹動她的衣袂,獵獵作響。張佳佳抱著筆記本,咬了咬嘴唇,眼中滿是擔憂。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快步跟了上去。她要記錄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校門外,肖強翻身上馬,看了一眼那座嶄新的校門,“抗胡軍政大學”六個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轉過頭來,雙腿一夾馬腹,駿馬長嘶一聲,奮蹄而出。身後,眾將領緊隨其後,幾十匹戰馬如潮水般湧出。很快消失在大道的盡頭。
大姬國京都,王宮之中。天光未透,夜色如墨汁浸染的舊娟,隻在東方天際洇開一絲將明未明的魚肚白。王宮深處的寢殿內,燭火燃了一夜,燈芯早已結出暗紅的殘花,光影在沉重的帷幔上搖晃,像是將醒未醒的夢。
安平王從榻上坐起身來。他睡眠向來淺,自打水軍大營失陷的訊息傳回朝中,這幾天來更是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榻邊守夜的太監聽見動靜,身子微微一顫,立刻躬身上前,不敢抬頭,隻低聲道:“”陛下醒了。”外殿的宮女們早已候了多時,聽見裏頭有了動靜,便魚貫而入。腳步輕得像是踩在棉絮上。為首的大宮女手中捧著一隻銅盆,盆中溫水氤氳著淡淡的白氣,後麵的人依次端著巾帕、青鹽、漱口的蜜水、梳篦和各色洗漱之物,屏息斂聲,井然有序。
安平王披散著頭發坐在榻沿,目光有些空洞地望著前方。兩個宮女跪在身前小心翼翼地服侍他漱口、淨麵。溫水浸過麵頰,帶走了殘存的睡意,他的眼神漸漸清明起來。隨後有宮女為他梳理發髻,動作輕柔而熟練,不敢扯動分毫。
洗漱已畢,安平王站起身來,一個貼身太監捧著裘袍上前,替他披上肩頭。那裘袍是上好的玄狐皮所製,毛鋒油亮,暖意融融,裹在身上像是一層溫熱的屏障,將殘存的寒氣隔絕在外。
安平王既好袍帶,正欲開口吩咐什麽,目光一掃,便看見大太監康德站在殿門內側,躬著身子,臉色有些異樣。康德服侍他已經二十多年了。這個人從少年時就在他身邊,一路從普通太監做到總管太監,喜怒不形於色是基本功。安平王很少在康德臉上看到這樣明顯的異樣表情,那是一種極力壓抑下的焦灼,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得有些緊,眼神閃爍,似乎在斟酌如何開口。
“嗯?有事?”安平王問了一聲,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康德抬起頭,左右飛快地掃了一眼。殿中尚有七八個太監宮女,正在收拾洗漱用具、整理榻上被褥,各自忙碌。康德的喉結動了動,嘴唇微啟,卻又合上了,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讓安平王心頭微微一沉。
“走。”安平王一擺手,沒有多問,康德立刻側身引路,二人一前一後穿過寢殿的側門,沿著一條不長的廊道來到了禦書房。這間禦書房是安平王平日批閱奏章、召見近臣的地方,不大,但佈置得緊湊而私密,四壁書架,正中一張紫檀木書案,案上筆墨紙硯擺放齊整,旁邊還有一盞未曾燃盡的銅燈。
安平王繞過書案,在寬大的扶手椅上坐下。康德隨手將房門關嚴,那“哢嗒”一聲門閂落槽的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他轉過身來,快步走到書案前,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份折疊整齊的報紙,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放在安平王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