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靜將木匣放在床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放一個熟睡的嬰兒。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啟了匣蓋。匣子裏麵,靜靜地躺著幾樣東西。一方令牌,烏沉沉的,似玉非玉。正麵刻著一個大大的“天”字,用篆字寫成。背麵是密密麻麻的雲紋。令牌的邊角有些磨損,顯然是年代久遠、曆經滄桑。幾卷絲帛秘籍,顏色已經泛黃發褐,邊角也有些脆了,但儲存得還算完好。絲帛上密密麻麻地寫著蠅頭小楷,筆力遒勁,一看便是高手所書。還有一物,用綿帛細細包裹著,約莫拳頭大小,看不出是什麽東西。
虛靜將木匣放在床沿上,小心翼翼地伸手將那綿帛包裹的東西取了出來。她托在掌心,一層一層地剝開那泛黃的綿帛,動作輕緩而鄭重,像是在拆開一封等了五十年的信。第一層剝開,隱隱有青光透出。第二層剝開,光芒更盛了幾分。當最後一層綿帛被揭開的那一刻一一一一整個房間都被青瑩瑩的光芒照亮了。
那光芒清亮如水,溫潤如玉,從虛靜的掌心流淌開來,映在她的臉上、衣上、眸子裏,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青色。那光芒並不刺眼,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柔和與安寧,彷彿能照進人的心裏去。虛靜屏住了呼吸,一瞬不瞬地望著掌心的靈石。那靈石約摸拳頭大小,通體青瑩,表麵光滑如鏡,內部卻有流光遊走,像是活物一般。那光芒一明一滅,節奏緩慢而均勻,竟像是……在呼吸。
忽然,虛靜神色一變,連忙伸手向領口探去。她感覺到了一股劇烈的跳動一一一一就在她的胸前,那個貼身佩戴了多年的小小玉珠,此刻正瘋狂地震顫著,像是被什麽力量召喚著、牽引著,幾乎要掙脫絲線的束縛。她將玉珠拽出領口的那一刻一一一一“啪一一一”一聲輕響,清脆而細微,像是兩顆水滴在空氣中相撞。
那枚小小的玉珠,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從虛靜的掌心騰空而起,不偏不倚地吸附在了那塊靈石之上。兩者接觸的瞬間,玉珠的顏色開始發生變化。原本是瑩潤的白色,此刻卻像被浸入了青色的泉水之中,那青色從接觸點開始,一圈一圈地暈染開來,肉眼可見地由白轉青,由淺轉深。
虛靜親眼看著這一幕,一雙鳳眼睜得大大的,眸子裏映滿了那青瑩瑩的光芒。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麽,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像是冰封了五十年的河麵,在春風的吹拂下驟然裂開了一道縫隙,緊接著,整條河都活了。她的眉眼彎成了月牙,嘴角上揚,露出了兩排貝齒,臉上如桃花綻放般漾起了紅暈,兩個淺淺的小酒窩若隱若現,像是盛滿了蜜糖。
她笑著,眼睛卻漸漸地濕潤了。那笑容裏,有孩童得到了心愛玩具般的純真歡喜。那是五十年前、在地宮尚未傾覆之前,她還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弟子時,才會有的笑容。那笑容裏,也有一個堅守了五十年的苦行者,終於得償所願時的釋然與欣慰。那是她用了半輩子、熬過了無數個漫漫長夜,才換來的這一刻。
虛靜,或者該叫她雲靜一一一一那個當年差一點與天門地宮一起毀滅的女弟子,那個為了天門傳承苦苦堅守了五十多年的女強人一一一一此刻,她笑得那麽開心,那麽真誠,那麽……讓人心疼。那笑容背後的五十年,是怎麽樣的五十年?是隱姓埋名、顛沛流離的五十年。是孤身一人、無人可依的五十年。是明明身負師門血仇、卻隻能隱忍不發的五十年。是一個弱女子,用一肩扛起了一個將滅的門派,用一生守護著一個遙不可及的夢的五十年。
五十年,滄海桑田。可以讓一個人從青絲熬成白發,從少女變成老嫗。可她從未放棄過。而此刻,她終於等到了。等到了師門的遺物,等到了傳承的信物,等到了那個可以讓她卸下重擔、又或者扛起更重擔子的時刻。
肖強看得有些呆了。他就站在虛靜麵前,離她不過兩步的距離。他看著那青光照亮了她的臉,看著她像個孩子一樣捧著靈石傻笑,看著她眼角那一點晶瑩的淚光一一一一他的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心疼,又像是憐惜,還摻雜著一種想要保護什麽的衝動。他不自覺地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臉不由自主地湊近了她,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掛著的那一點淚珠,在青光下折射出細碎的虹彩。
虛靜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從那種忘我的歡喜中回過神來,微微側頭,瞥了他一眼。“你……想幹啥?“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慵懶的尾音,像是還沒從方纔的情緒中完全抽離出來。那語氣裏沒有惱怒,隻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個……”肖強這才意識到自己湊得太近了,臉“騰”地一紅,下意識地想後退一步,可雙腳卻像是生了根,怎麽都挪不動。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弱弱的,小的像是蚊子哼哼,“想……親一下……”說完這四個字,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聲音明顯底氣不足,尾音都飄了,像是一根羽毛在風中打著旋兒,不知該落在哪裏。
虛靜沒有發怒,也沒有動手掐他。她隻是挑了挑眉,給了他一個白眼,那白眼翻得風情萬種,似嗔似怨,似笑非笑。“嗬,你倒是誠實……”她的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沉默了一瞬,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了別處。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靈石發出的細微嗡鳴聲,還有兩人交織在一起的呼吸。“嗯一一一一”虛靜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比方纔更輕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他,“你不是已經親過了嗎?怎麽……還沒完沒了了?”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肖強,那目光裏有審視、有調侃,還有一種深藏在眼底的、不易察覺的柔軟。
肖強被她這麽盯著,腦子裏“嗡”的一聲,臉更紅了,連脖子都染上了粉色。他撓了撓後腦勺,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道:“哦,確實在東台山親過一次。不過……現在……現在……”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被人擰小了音量的收音機,最後那幾個字幾乎聽不見了。他垂著腦袋,活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學生在老師麵前挨訓,手足無措,滿臉通紅。
虛靜看著他這副模樣,又好氣又好笑,心裏的那一絲羞惱,不知怎麽的就散了。“真是冤家……”她低聲嘟囔了一句,語氣裏滿是無奈,卻又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寵溺。她彎下腰,將靈石重新用綿帛包好,仔仔細細地放回木匣中,蓋上匣蓋,又將那小鎖頭重新鎖上。每一個動作都輕柔而鄭重,像是完在完成一個儀式。做完這一切,她直起身來,忽然一伸手,精準地揪住了肖強的耳朵。
“哎哎哎一一一”蕭薔猝不及防,被揪得歪了腦袋,嘴裏連聲叫喚。虛靜手下是微微用力,把他的腦袋拽得低了下來。湊近了他的耳朵,開始了“耳提麵命”:“姑奶奶我勞心費力地為那幾個小姑娘和你撮合,你可倒好一一一”她咬牙切齒,一字一頓,“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你說,這叫什麽事兒?”她的語氣裏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惱意,可那惱意底下,分明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羞赧。
肖強被她揪著耳朵,歪著腦袋,模樣狼狽至極。可聽了這話,他卻忽然不叫喚了。他嚥了口唾沫,脖子一梗,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甕聲甕氣地開了口:“我就覺得咱們有緣分!”這話說得理直氣壯,聲音比方纔大了許多,倒把虛靜嚇了一跳,揪著他耳朵的手都不由得鬆了些。肖強趁熱打鐵,一股腦地往外倒:“你我兩人都是同病相憐,咱們都是為了心中那個目標不屈不撓、堅韌不拔、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你苦苦堅持了五十年,足以感天動地!我雖然才堅持了三年,但我也會一直堅持下去!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決不放棄!”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激昂,眼眶卻微微泛了紅。“這樣的人生經曆是別人不具備的,而這樣的苦難人生經曆就如同百年的老酒,越品越有滋味!反正一一一一”他一字一頓,目光灼灼的望著虛靜,“我就是想親近你,心疼你!這種情誼斬不斷、理還亂!”話音落下,房間裏安靜極了。
虛靜呆住了,她就那樣站在原地,手指還搭在肖強的耳朵上,卻早已忘了用力。肖強的每一句話都像一顆石子,投進她心底深處那潭沉寂了五十年的湖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不屈不撓,堅韌不拔,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一一一一這是她五十年人生的寫照。五十年啊,多少個深夜獨自舔舐傷口,多少次被人譏笑不自量力,多少回在絕望的邊緣徘徊掙紮一一一一她從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可這個年輕人,他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