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她的堅持“足以感天動地”一一一五十年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他說她們的苦難人生“如同百年的老酒，越品越有滋味”一一一她頭一次知道，原來那些苦澀的日子，也可以被人品出滋味來。他說“我就是想親近你，心疼你”一一一五十年來，沒有人對她說過“心疼”這兩個字。虛靜的心底深處，那最後一絲芥蒂，在這一刻，像是被燦爛的陽光照射著、溫暖著、無聲無息地消融了。那層包裹了她五十年的堅硬外殼，那個讓她在亂世中得以生存的鎧甲，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光來。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鬆了下來，垂在身側。她的眼睛緩緩閉上了。她的睫毛劇烈地抖動著，向兩隻受驚的蝴蝶，撲扇著翅膀。她的胸部劇烈起伏著，呼吸變得急促而不規律。她的兩隻手絞在一起，手指互相糾纏，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站在那裏，像一棵在風中搖曳的蘆葦，所有的堅強與偽裝都被一層層剝去，露出了最柔軟，最真實的那個自己。
肖強看著這一幕，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一步，低下頭一一一“叭嘰一一一”一個響亮而清脆的吻，結結實實地印在了虛靜的臉頰上。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像是一顆石子落進了水麵，又像是一朵花在寂靜中綻放。
虛靜猛地睜開眼，那臉上飛起了兩片紅霞，一直燒到了耳根。她狠狠地剜了肖強一眼一一一那眼神裏有羞、有惱、有嗔、有怨，可就是沒有真正的怒意。“你……真是冤家……”她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卻軟得像是一汪春水，哪裏還有半分淩厲。
她一把抱起木匣，轉身就跑，那動作快得像一陣風。大袖飄飄，裙裙飛揚，幾息之間就衝到了門口。她的腳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晃，又穩住了，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身後傳來肖強帶著笑意的聲音：“大長老，明天你們紫衣門全部弟子就可以搬新家了！”
那聲音追著她的背影，穿過迴廊，飄進了她的耳朵裏。虛靜的腳步沒有停，可她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悄悄地翹了起來。那一抹笑意，比靈石的光芒還要明亮。
第二天一早，天邊才剛泛起魚肚白，巾幗營營長白如雪便見到了肖強派來的傳令兵。那傳令兵跑得氣喘籲籲，說是主公讓她立刻去一趟。
白如雪不敢耽擱，匆匆洗漱了一番，便翻身上馬，打馬往肖強的辦公地點趕去。晨風迎麵吹來，帶著幾分寒意，吹得她鬢角的碎發往後飄著。她騎得不慢，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得得”聲，在清晨的寂靜裏傳出很遠。到了肖強的辦公室門前，她勒住馬，翻身下來，整了整衣襟，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邁步上前。
“報吿！”她在門口立正站好，聲音清脆響亮。“哦！白營長，請進！”裏麵傳來肖強的聲音，聽著倒是和平日裏沒什麽兩樣。白如雪推門而入。肖強政俯身在桌子上畫著什麽，手裏握著一支炭筆，尺子壓在圖紙上，神情專注。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輪廓。他頭也沒抬，隻是招了招手，示意她進來。
白如雪邁步走進房間，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肖強身上，心裏頭卻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那日的事一一一那日虛靜大長老笑眯眯地把她和張佳佳一起推進了肖強懷裏，她整個人撞在他胸口上，臉貼著他的衣襟，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能感覺到他結實的胸膛和有力的臂膀……她的心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臉燒的厲害，手忙腳亂地推開他，卻又被他扶了一把，那手掌的溫度。隔著衣料傳過來，燙得她整個人都酥了半邊……
白如雪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她趕緊垂下眼簾，盯著自己的腳尖，心裏頭暗暗罵自己：“白如雪呀白如雪，你瞎想什麽呢？那都過去多久的事兒了！人家主公叫你來說正事兒的，你倒好，一進門就走神，這像什麽話？“主公，你找我……有什麽事嗎？”她輕聲問道，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
肖強畫完最後一道線，這才放下尺子和炭筆，直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他轉過身來，看著白如雪，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是這樣的，”他開口說道，語氣平常的像是在拉家常，“劉兵帶建設部的施工隊已經把紫衣門的駐地全部修建好了，生活設施也全部到位了，你帶著巾幗營的女兵們，幫紫衣門的姐妹們搬一下新家吧。”
白如雪抬起頭來，認真地聽著。肖強繼續說道：“這段時間她們一直住在軍營裏，雖說咱們的軍營管理得還算嚴整，但畢竟都是女子嘛，住在軍營裏總歸不是太方便。這個新駐地內的條件要好得多，畢竟她們在尋到合適的山門之前，要一直住在這裏的。”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我還讓虞先生給她們調撥了一些物資。你再安排一些車輛把物資給她們一起送過去。好嗎？”
白如雪聽完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應聲道：“是！我這就去辦。主公，你對他們可真好！”她回答得幹脆利索，又由衷地讚道，眼神裏帶著幾分敬佩，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她說完，轉身就要往外走，卻被肖強的下一句話拉住了腳步。
肖強聽完她的這句話，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歎道：“唉，她們都是苦命人啊！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再說一一一”他頓了一頓，臉上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那個姑奶奶還非讓我掛著天門大長老的頭銜，這樣一來，她們名義上也算是我的弟子，我能怎麽辦？盡人事，知天命嘍！”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幾分寵溺，還有幾分認命的意味。白如雪聽著，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抿著嘴，嫣然一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輕聲道：“能者多勞嘛！誰讓主公您這麽能幹，這麽招人喜歡呢？”這話說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後一一一一
“啊？”肖強也是一愣，抬起頭來，目光正好對上她的眼睛。白如雪猛然察覺自己說漏了嘴，臉上頓時燒起一片火燒雲，從臉頰一直燒到了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她的心跳驟然加速，像是有人在她胸腔裏擂鼓一般，“咚咚咚”地響得厲害。“那個……我……我先走了！”她結結巴巴地丟下這一句，一扭腰，轉身就跑。跑得太急，出門的時候差點撞在門框上，踉蹌了一下，頭也不敢回，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了出去。身後傳來肖強的一聲“哎一一一”，她跑得更快了，靴子踩在地上”噔噔”作響，一口氣跑出了院子，才扶著牆喘了口氣。她捂著發燙的臉頰，心跳還是快得厲害，腦子裏亂哄哄的，隻剩下一個念頭在反複回響：讓你多嘴，讓你多嘴！這下好了，丟人丟大發了！
院子裏，肖強站在辦公室門口，望著白如雪落荒而逃的背影，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這丫頭……”他小聲嘟囔了一句，嘴角卻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他收回目光，轉身回到屋裏，拿起桌上的圖紙看了看，確認沒有什麽遺漏之後，才放下圖紙，走到門口，揚聲喊道：“傳令兵！”“到！”一個年輕的傳令兵應聲而至，利落地行了個軍禮。“去把幾位旅長和徐將軍請來。”“是！”傳令兵轉身跑了出去。肖強負手站在門口，望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望著樹梢上跳躍的幾隻麻雀，心裏頭盤算著等會兒要去看些什麽。
約莫一刻鍾的功夫，白如冰、雷大校、楊烈、苗通、徐占勇幾人便陸續到了。他們顯然是得到了訊息便立刻趕來的，有的還穿著練功時的短打，有的手上還沾著墨跡，一看便知是從各自的事物中抽身出來的。
“主公！”幾人齊齊拱手，聲音洪亮。肖強點了點頭，也不多說廢話，直接道：“都來了？走，出去轉轉。看看劉兵他們給紫衣門建的新家怎麽樣？”幾人一聽，頓時來了興致。楊烈第一個響應：“好嘞！我早就聽說建得不錯，一直沒機會去看看！”苗通也笑道：“正好開開眼界！”
一行人翻身上馬，馬蹄聲得得。在晨光中出了天道門總部，沿著一條新建的水泥路往東邊而去了。紫衣門的新駐地在天道門總部東邊的一片坡地上。那裏原是一處荒坡，雜草叢生，亂石嶙峋，沒什麽人煙。可經過劉兵建設部門這些日子的緊張施工，這裏已經大變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