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強又轉向了劉木匠:“劉師傅,你這邊的事兒也不少。戰馬防滑馬蹄鐵、單人雪橇、滑雪板、馬拉大型爬犁,這幾樣是咱們冬季機動的根本。沁河一凍,冰麵光滑如鏡,尋常馬蹄鐵上去非摔跟頭不可,防滑馬蹄鐵必須趕在封凍之前全部打造完畢,給每一匹戰馬都釘上。雪橇和爬犁更不用說了,有了它們,咱們在雪地或冰麵上行軍的速度能比胡人快出一倍不止。這事兒,你心裏可有盤算?”
劉木匠是個實在人,聽罷沉吟片刻,掰著指頭算了算。這才重重的點了點頭:“”主公,這些東西咱們的倉庫中準備了不少,現在不過是再多準備一些罷了。活是不少,但人手夠用,材料也備得齊全。老劉我保證在封凍之前全部給你準備齊全。”
“好!”肖強目光掃過三人,“這些物資的儲備和保養,必須確保萬無一失。酷寒天氣一到,老天爺可不跟你講道理。缺了一件,就是一條人命。幾位都是天道門的老人了,我信得過你們。”虞無名、劉木匠、薑掌櫃三人齊聲應諾,神情莊重。彷彿接下的不是什麽差事,而是千鈞重擔。
肖強又轉過身來,麵對著滿堂的將領和各部門負責人,麵容變得嚴肅起來。“最後,我還要強調一件事。”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今天的會議內容,從戰略部署到物資準備,一個字都不許外傳。胡人的奸細可是無孔不入,若是讓他們探得了咱們的戰略意圖,提前做了防備,那今日咱們在這裏商議的一切,便都成了笑話。”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緩緩掃過每一張麵孔。“諸位都是天道軍的肱骨之臣,我肖強信得過你們!但此事關係重大,不得不把醜話說在前頭一一一一誰要是走漏了訊息,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休怪我肖彈不講情麵。”這話說得極重,可在座的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妥。行軍打仗,保密本就是頭等大事,更何況是這等關係到三萬胡騎生死存亡的大計。眾人紛紛起身,肅然拱手:“謹遵主公之令!”
肖強這才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揮了揮手:“好,時候不早了,都回去忙吧。散會!”眾人絡繹不絕地離開了議事大廳,三五成群地往外走,一邊走還一邊低聲議論著方纔的部署,一個個神采飛揚,腳步輕快,與來時的凝重判若兩人。虞無名捋著胡須,嘴裏還唸叨著棉衣戰靴睡袋的單子。劉木匠和薑掌櫃並肩走著,商量著木料和幹糧的調配。楊烈與苗通不知在說些什麽,不時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雷大勇和龍彪兩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玩笑著。白如冰和雷大校走在最後麵,兩人步履從容,臉上都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雷大校低聲說了句什麽,白如冰微微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自從他跟隨肖強加入天道門以來,他還從未像今日這般篤定過。
大廳裏逐漸安靜下來,隻剩下幾個收拾茶盞的親兵。虛靜大長老施施然站起身來,一襲紫紅色的道袍不染纖塵。她道袍上的袖口繡著淡青色雲紋,走動間衣袂飄飄,頗有幾分出塵之姿。隻是她臉上的神色卻不怎麽好看,自打進了議事大廳,她便一直繃著臉,雖然後來被肖強的分析說得紅光滿麵,可這會兒散了會,那臉色又沉了下來,柳眉微蹙,鳳眼含嗔,也不知是誰得罪了她。她剛抬腳走了幾步,便聽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一一一一“大長老留步。”
虛靜腳步一頓,尚未回頭,便覺著有人快步走了過來。她微微側身,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肖強不由分說地拉到了一旁。議事大廳的角落裏,有根粗大的立柱,正好擋住了外頭的視線,算是半私密的空間。肖強拉著她的袖子,臉上掛著笑,可那笑容裏卻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還有一種實實在在的委屈。
“我說姑奶奶一一一一”肖強壓低了聲音,語氣裏滿是無奈,“你這一大早一來,就給我個大白眼,是怎麽回事啊?我可是想了一上午了,愣是沒想明白。”虛靜聞言,柳眉頓時豎了起來,一雙鳳眼瞪得圓圓的,那眼神像是要在他身上剜出兩個洞來。她冷哼一聲,別過臉去:“哼!你當真不知道?”
肖強兩手一攤,臉上的委屈更濃了,幾乎要溢位來:“哎呦我的姑奶奶,我要是知道怎麽回事,還來問你嗎?我這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腦子笨,轉不過彎來。我是真想破了腦袋也想不起來呀!”他一邊說,一邊拍著自己的腦門,那模樣又誠懇又無辜,倒不像是裝出來的。
虛靜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如刀,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的表情。肖強也不躲閃,就那麽直愣愣地望著她,眼神清澈見底,滿臉都是“我真的不知道啊”的無辜神情。良久虛靜才悠悠地開了口,語氣雖然還是冷冷的,但那股子淩厲的勁兒已經消了幾分:“那我問你,昨天晚上你喝多了酒,我送你回房間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事,你還記得嗎?”
“啊?這個啊!”肖強一愣,隨即撓了撓後腦勺,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茫然。他想了半天,終於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想不起來了!”這幾個字說的理直氣壯,幹脆利落,把虛靜氣得差點沒背過氣去。“想不起來了?”虛靜的聲音拔高了幾分,鳳眼瞪得更大了,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使勁想!”
肖強被她這種眼神一瞪,莫名覺得後背發涼,趕緊拍著腦袋苦思冥想。他皺著眉頭,嘴裏嘀嘀咕咕地唸叨著:“昨天晚上……喝酒……對了,苗通和雷大校他們灌了我好幾杯……然後……”他歪著頭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來,“噢!想起來了!好像唱了一首小曲……”
他撓了撓頭,又回憶了片刻,忽然清了清嗓子,張口便唱了起來:“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似一朵青雲剛出岫……”那調子倒是有幾分模樣,隻是聲音大了些,在空曠的議事大廳裏回蕩開來。幾個正在收拾茶盞的親兵聽見了,忍不住偷偷望過來,臉上都憋著笑。虛靜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她慌忙伸手捂住了肖強的嘴,力道之大差點把他推個趔趄。她的手心貼在他唇上,能感覺到他撥出的熱氣,那溫度彷彿順著掌心一路燒到了心裏去。
“別唱了!”她又羞又惱,壓低聲音嗬斥道。肖強被她捂著嘴,“唔唔”了兩聲,乖乖地住了口。虛靜這才鬆開手,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那白皙的臉頰上浮著兩團紅暈,倒比平日裏多了幾分鮮活的氣息。她咬了咬嘴唇,沉默片刻,又開口問道,聲音比方纔輕了許多,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唱完之後的事呢?”
“唱完之後?”肖強又陷入了沉思,眉頭皺成一個疙瘩。他使勁拍了拍腦袋,彷彿想把那段丟失的記憶給拍出來,可拍了半天,還是一臉茫然,“這個……真想不起來了。”虛靜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真想不起來了?”“對呀。”肖強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語氣誠懇得讓人沒法懷疑他,“喝得多了點,頭昏腦脹的,記不得了。你知道我酒量不行,一喝就斷片兒……”他絮絮叨叨地解釋著,卻沒注意到虛靜的臉色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那張清冷出塵的臉上,羞惱之色越來越濃,呼吸也急促了幾分。
“你一一一一”虛靜咬牙切齒地吐出這一個字,忽然閃電般地出手了。她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兩根纖細的手指精準地鉗住了肖強腋下的軟肉,然後一一一一狠狠一擰。
“媽媽呀!”肖強一聲慘叫,那聲音淒厲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在議事大廳裏炸開,回蕩了好幾圈才消散。他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般,猛地彈跳起來,一邊跳一邊呲牙咧嘴地喊:“疼!疼疼疼!快鬆手!姑奶奶!親姑奶奶!鬆手啊!”
虛靜這才鬆了手,拍了拍指尖,像是撣去了什麽灰塵似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那笑容裏帶著幾分得意,幾分促狹,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嬌嗔。她看著肖強捂著腋下原地轉圈的模樣,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一笑,如冰雪初融,春花綻放,方纔那股子冷冰冰的氣場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
可這一聲慘叫,早已引來了無數目光。原來眾人雖然散了,卻有不少人還沒走遠。虞無名正捋著胡須往外走,聽見這聲慘叫,回頭一看,頓時停住了腳步,眯著眼睛瞧了過來。他那張老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微妙的表情一一一一美滋滋的,像是看了一出好戲。他捋胡須的動作都慢了下來,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那眼神分明在說:“嗯,主公又被收拾了,今天的天氣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