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占勇坐在一旁，幾乎呆住了。這樣的軍事會議，他從未見過。眾人踴躍發言，各抒己見，而主帥非但不加壓製，反而循循善誘，一步步引導著大家自己去發現戰機、理解戰術。相互理解、相互包容、相互配合……這樣的軍隊，怎麽可能不打勝仗？他心中暗暗感歎，目光落在肖強身上，眼底多了幾分由衷的敬佩。
肖強笑著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靜下來。喧鬧聲漸漸平息，一雙雙眼睛都熱切地望著他。“現在，”他嘴角微微一挑，“大家還覺得，這塊大肥肉隻能看、吃不到嘴裏嗎？”
“哈哈…………”將領們相視而笑，笑聲裏滿是暢快與豪情。“能吃！而且還能吃得滿嘴流油！”“主公說的對！就這麽幹！”眾人熱情高漲，情緒激動，一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便點齊兵馬殺出關去。
肖強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而堅定的神色。他挺直了腰板，雙手往身後一背，整個人如同一杆標槍般立在地圖前。“所以，”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咱們要把主動權奪回來。不能被赫連寶音牽著鼻子走一一一一他打他的，咱們打咱們的。隻要他們還賴著不走，那就別想順順當當地走了。”
廳內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應和聲。戰意如潮水般湧起，在這寒冷的冬月裏，滾燙得令人心頭發熱。議事大廳裏的氣氛，像是被澆了熱油的烈火，驟然間便燃了起來。
方纔肖強那一番話，條條是道，句句在理，把整個戰局分析得如同掌上觀紋 ，由不得人不服。在座的將領們、各部門的負責人，一個個聽得心潮澎湃，情緒再也按捺不住了。有人拍案叫絕，有人交頭接耳地議論著，臉上全是興奮之色，那原本壓在心頭的陰霾，竟在這一刻被驅散了大半。
白如冰與雷大校不約而同地交換了一個眼色，倆人都是沙場老將，閱曆何等豐富，尋常的誇誇其談，根本入不了他們的眼。可此刻他們的目光中卻沒有半點猶疑，有的隻是深深的信服與認可。白如冰微微頷首，雷大校則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像是卸下了什麽重擔似的。
另一邊，楊烈與苗通兩人更是激動得難以自抑。楊烈猛地轉過頭來，苗通正好也望向他，二人幾乎同時抬起手掌，“啪”的一聲，在半空中重重對擊了一掌。那清脆的響聲在議事大廳裏格外響亮，引得周圍幾人側目，可兩人渾不在意，臉上全是酣暢淋漓的笑意，彷彿這一掌下去，便把連日來的憋悶都拍了出去。
就連之前還板著臉的虛靜大長老，此刻也是紅光滿麵，那雙鳳眼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望著肖強，目光中既有驚異、又有讚歎，更多的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欣慰。那神情，像是在看一塊璞玉終於被雕琢成器，又像是在看一株幼苗終於長成了參天大樹。
肖強卻彷彿渾然不覺周圍的這些反應。他麵色如常，語氣沉穩，接著方纔的話頭繼續往下說，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落在每個人耳中都覺得分量十足。“咱們下麵要做的，有下麵幾點。”肖強豎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就是等。”他目光掃過全場，嘴角微微揚起一絲篤定的弧度。“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台！等酷寒天氣一到，沁河凍得結結實實了，如果胡人還不撤兵回返，那咱們就沿著沁河的冰麵進軍北上，以雷霆之勢拿下銅鞮關，一舉切斷這三萬胡人的退路！到那時候一一一一”他微微一頓，聲音陡然加重，“讓他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此言一出，滿座皆驚。緊接著，眾人恍然大悟一一一一是了！沁河一凍，那就是天然的通道啊！銅鞅關一斷，這三萬胡人騎兵變成了中之鱉，前後無路，左右無緣，除了等死還能做什麽？
“好計啊！”“妙！太妙！”眾人紛紛拍手叫好，有的人甚至激動得站了起來，巴掌拍得山響，那叫好聲幾乎要把議事大廳的屋頂給掀翻了。肖強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靜，這才接著說道：“第二點。”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語氣變得從容了幾分，“大姬朝廷眼睜睜地丟失了上郡十二個縣，安平王怕是早就急紅了眼。如今欽命廷尉郭大人持尚方寶劍來到內史郡督戰，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如果胡人敢繼續進攻內史郡，朝廷邊軍就是不想打也得打，便是硬著頭皮也得跟胡人拚命。所以一一一一”他微微一頓，目光沉穩地看向眾人，“咱們不必為內史郡的安危擔憂。相反，一旦咱們關住了這三萬胡人騎兵，你們說，那赫連寶音還有心思攻打內史郡嗎？”話音未落，議事大廳裏便響起了一陣鬨堂大笑。
“那還打個屁？”有人拍著大腿笑道，“那可是三萬人馬！這要是全丟了，那罪過可就大了去了！赫連寶音就是再狂妄，也不敢拿三萬人的性命開玩笑啊！”
“正是！三萬騎兵啊，胡人一共纔多少兵馬？這要是折在這裏，他赫連寶音回去也沒法交代！”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笑得前仰後合，氣氛熱烈得像是過節一般。方纔那緊張凝重的氛圍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胸有成竹的從容與自信。
肖強待笑聲稍歇，這才又豎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他轉過身去，朝著徐占勇的方向鄭重地一拱手，語氣誠摯，“這第三樁，還要多謝徐將軍提供的水文圖。”徐占勇一愣，隨即連忙起身還禮，連聲道：“主公言重了，這都是屬下分內之事。”肖強搖了搖頭，正倉道：“徐將軍不必謙遜。這份水文圖，可是咱們防守的關鍵所在。”他轉向眾人，目光炯炯，“在山陰郡沿黃河一帶，能行大船並登陸作戰的地點就那麽幾處，水文圖上標注得清清楚楚。咱們隻要提前在這些地方修好工事，挖好陷阱，再把炮兵拉上去設好轟擊諸元，諸位說說一一一一”他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還怕個啥？”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麵孔，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分：“胡人來多少，咱們滅多少一一一一管殺不管埋！！”
這一句話像是點燃了火藥桶，整個議事大廳瞬間沸騰了。“好！”“說得好！”“管殺不管埋！痛快！”眾位將領齊刷刷地站起身來，甲葉子嘩啦啦作響，刀劍碰撞之聲不絕於耳。他們齊齊朝著肖強拱手行禮，動作整齊劃一，彷彿事先也練過千百遍一般。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崇敬與信服，眼中燃燒著昂揚的鬥誌。
“主公英明！”這一聲高呼，匯聚了所有人的聲音，洪亮得如同山呼海嘯，在大廳中來回激蕩，久久不散。肖強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接受著眾人的行禮，嘴角微微含笑，卻並不顯得驕矜。他的目光越過眾人，望向大廳門外那一片蒼茫的天色，眼底深處，彷彿已經看到了寒冬臘月裏沁河冰麵上的那一場定鼎之戰。
肖強雙手微微下壓。議事大廳裏，那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漸漸平息下來。眾人重新落座，臉上的興奮之色卻尚未褪去，一個個目光灼灼地望著肖強，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肖強卻沒有急著繼續佈置軍務，而是轉過身去，目光落在了虞無名、劉木匠、和薑掌櫃等幾人身上。這幾個人平日裏管著天道軍的後勤輜重、器械打造、物資采買，雖說不上前線廝殺，卻是大軍命脈所係，絲毫馬虎不得。
“虞先生，劉師傅，薑掌櫃一一一”肖強一一點名，語氣鄭重起來，“下麵的事兒，就得靠你們幾位了。”虞無名連忙站起身來，捋著胡須道：“主公，但請吩咐。”
肖強點了點頭，豎起手指，一件一件地交代下去，條理分明，細致入微。“寒冬作戰，不比春夏。首當其衝的，便是禦寒之物。冬季保暖服、戰靴、手套、睡袋，這四樣，一件都不能少，一件都不能馬虎。棉衣要厚實，靴子要防水，手套要便於拉弓射箭，睡袋要輕便保暖。虞先生，這事兒你牽頭，統計清楚全軍上下的缺口，該采買的采買，該縫製的縫製，務必要在大軍出動之前分發到每一個人手中，不能凍傷一個士兵。”
虞無名連連點頭，掏出個小本子，飛快地記著，嘴裏唸叨著：“棉衣、戰靴、手套、睡袋……，記下了，記下了。棉衣、戰靴、手套倉庫裏已經有上萬套，再補充一些。睡袋隻有三千隻，還要盡快製做，至少要二萬隻。”肖強接著道：“再說吃的，寒冬臘月裏，將士們頂著風雪打仗，體力消耗極大，尋常幹糧頂不住。薑掌櫃一一一”薑掌櫃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主公，奴家在。”
“軍用高熱量食品，這事交給你辦。肉幹、乳酪、炒麵、飴糖，這些東西要提前備足，分量要足，品質要好。另外，每個士兵身上要常備三日的幹糧，不可挪作他用。這事你親自盯著，萬萬不可出現紕漏。”薑掌櫃肅然領命：“主公放心，奴家一定辦得妥妥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