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彪也站了起來,目光銳利。“屬下讚同雷旅長的判斷。胡人這次來勢洶洶,兵力遠超往年,絕不是簡單的劫掠。而且諸位請看地圖一一一一”他走到地圖前,指著內史郡與上郡交界處,“胡人在這裏集結了重兵,卻遲遲沒有動作。,這說明什麽?說明他們在等待時機,也在權衡利弊。若是隻為了劫掠,早該撤了,何須在此屯兵不動?”
步一團的雷大勇也站起身來,麵色沉穩,聲音不大卻字字有力。“屬下認為,兩位旅長說的都有道理。但還有一種可能不可不防。”他抬手指向山陰郡方向,沿著黃河畫了一道弧線,“胡人太子若順河而下,直撲我山陰郡後方,那將是我天道門的心腹大患。我天道軍人數本來就不多,目前又佈置相當一部分在壺口關一線。另外,還有一部分佈置在與內史郡、上郡接壤的黃河東岸的重要關隘及險要之地,後方兵力十分有限。若是胡人從河上來,戰船順流而下,一日一夜便可抵達我腹地。到那時,前方將士腹背受敵,我山陰郡所有百姓將麵臨極大的危險,後果不堪設想。”
此言一出,廳內頓時議論紛紛。水軍督統徐占勇一直安靜地坐著,此刻聽到雷大勇提到水軍,微微皺了皺眉,卻依舊沒有開口,隻是目光在地圖上的黃河段來回遊移。太原旅的苗通粗聲粗氣地開了口:“雷團長雖然說得在理,但也不必太過擔憂。胡人騎兵是厲害,但水戰及登陸作戰未必厲害。他們真要順河而下,搶灘登陸,咱們在河邊設伏,保管叫他們有來無回。”
胡聲憨厚地笑了笑,慢條斯理地說:“苗旅長這話倒也不錯,不過胡人既然敢用船搶灘登陸,恐怕也不是全無準備。他們若真是來報仇的,必然是有備而來,不可掉以輕心。”
一時間,廳內眾說紛紜,各執一詞。主張胡人太子會見好就收的,認為胡人本性如此,搶夠了就走,不會節外生枝。主張會進攻內史郡的,強調胡人太子的野心和內史郡的戰略價值,認為這纔是真正的大手筆。主張會進攻山陰郡報仇的,則指出胡人太子年輕氣盛、有仇必報的性格,以及前不久胡人慘遭失敗的深仇大恨。
三種意見各有道理,誰也說服不了誰。廳內聲音越來越大,爭論越來越激烈,有人引經據典分析胡人習性,有人根據地圖上的兵力部署推演戰局,還有人從胡人太子的性格和處境入手剖析其心理。
肖強坐在主位上,隻是默默聽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一言不發。他的目光不時從爭論的眾人身上掃過,偶爾點點頭,偶爾微微搖頭卻始終沒有開口表態。虞無名坐在一旁,老神在在地閉目養神,彷彿對這場爭論毫不在意。龍虎則正襟危坐,目光銳利地觀察著每一個發言的人,似乎在評估著什麽。劉木匠和薑掌櫃的兩個非軍事背景的人,倒也沒有閑著,偶爾交頭接耳幾句,低聲議論著什麽。李郡守和幾位縣令始終沒有發言,隻是安靜地聽著。他們是文官,對軍事本就不甚了了,這種場合自然是以聽為主。不過從幾位縣令越來越凝重的表情來看,局勢顯然不容樂觀。
爭論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聲音漸漸低了下來。眾人說了半天,誰也拿不出足夠的理由說服對方,最終都看向了肖強,等著主公一錘定音。廳內重新安靜下來。肖強依舊坐在那裏,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微微一笑,卻依舊沒有開口。那個白眼兒他還沒忘,餘光瞥見虛靜大長老依舊板著臉坐在那裏,目光轉向別處,看都不看他一眼。肖強心裏暗暗歎了口氣一一一一這位姑奶奶到底在生什麽氣啊?不過眼下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他收迴心思,目光重新落在那幅插滿了三色標旗的地圖上,陷入了沉思。大廳裏靜悄悄的,上百人都屏息等待著。
陽光從議事廳的窗欞間灑進來,落在那幅巨大的地圖上,三色標旗在光影中微微晃動,彷彿無聲地訴說著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肖強終於站了起來,他先是緩緩掃視了一圈在座的將領們,目光沉穩而平和,隨即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徐占勇麵前,雙手一拱,姿態從容。“徐將軍,在下有一事請教。”徐占勇哪敢怠慢,連忙起身,同樣拱手回禮,語氣中帶著幾分恭謹:“主公請講,徐某定知無不言。”
肖強笑了笑,問道:“按現在這個時節,到河麵徹底封凍還有多少時日?封凍期有多久?開化之後能行船,又大概在何時?”這一連串的問題來得突然,徐占勇不由一愣。他微微皺眉,在腦中細細盤算了一番,才謹慎地回答:“按眼下氣溫來看,河麵封凍尚需近一月。若要徹底凍實,至少還得三十五日以上。凍實之後,起碼能維持二十五天不開化。如今已是冬月,至於開化後……也不能立刻行船,因為還有淩汛期,河麵上浮冰堆積,航道阻塞,至少要到三月才能安全行船。”
肖強聽完,點了點頭,嗬嗬一笑,雙手往後一背,不緊不慢地踱步到了地圖前。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他的身上。他站定身形,轉過身來,聲音清晰而洪亮:“大家都差不多發表了各自的看法,這很好!這說明咱們的軍隊將領們,也學會了用腦子打仗了嘛!誰要是再說咱們的將領都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莽漢子,咱們就直接用鞋底子打他的屁股!”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肖強待笑聲稍歇,神色微微一正:“好了,大家都說完了,那我也說說我的看法。”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裏透出一種篤定:“我認為一一一一咱們不必糾結胡人太子赫連寶音究竟該怎樣動作。他要是見好就收,利利索索地回到草原去,那還能在家過個好年。可他若是貪心不足,還想繼續撈好處,那麽一一一一到時候,他隻能是打掉了牙齒往肚子裏咽!”
話音未落,肖強已經拿起了長木杆,在地圖上穩穩一點,正點在壺口關外那處插著藍色標旗的位置上。“這塊大肥肉,就在這裏擺著。咱們不吃白不吃!”此言一出,滿座皆驚!“啊一一一一”眾將領不約而同地發出一片低呼,隨即議論聲便像炸了鍋一般嗡嗡地響了起來。
“這肥肉雖好,可也太大了些吧?那可是三萬人,咱們恐怕是吞不下啊!”
“主公說行就行!聽主公的話沒錯!”
“話是這麽說,可胡人在壺口關外,又都是騎兵,這仗怎麽打?”
“是啊,關外出戰,咱們可沒多少優勢……”
議論聲中,龍彪終於沉不住氣了,猛地站了起來,聲音粗獷而急切:“主公,那些可是三萬胡人騎兵,比兔子跑得還快!咱們出關攻打,怕是隻能咬個尾巴,吃不到太多肉啊!”
“對呀!”又有人附和道,“胡人也不可能白白捱打,那可是三萬大軍呐!”嗡嗡聲更大了,將領們交頭接耳,有的皺眉,有的搖頭,顯然都覺得這個想法太過大膽。
肖強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麵帶微笑,目光從容地從每一個人臉上掠過。待到議論聲稍稍平息,他才緩緩開口。“諸位,”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裏,“這支胡人大軍的統帥是須卜然布。咱們跟他交手過多次一一一一四戰四勝。這個人,已經被咱們打怕了。”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所以,他如今已是驚弓之鳥,行事非常小心謹慎。你們想想看,他們在壺口關外駐紮了這麽久,可曾發動過一次試探性的進攻?一次都沒有。這說明瞭什麽?說明他們根本不是主動來戰的,而是消極地聽從赫連寶音的命令,在這裏牽製我軍而已!”
肖強猛然提高了聲音,振臂一揮:“用兵者,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這支胡人軍隊雖然人數不少,但士氣早已低落到了極點,又是三個部族的人馬臨時拚湊在一起的一一一人心不齊,號令難一。一旦咱們抄了他們的後路,斷了他們的糧草,再趕上這寒冬臘月、大雪封路一一一一你們說,他們將會如何?”
這一番話如同烈火烹油,瞬間點燃了全場。“嘩一一一一”將領們呼啦啦站起一片,臉上都露出了興奮的神色。七嘴八舌地嚷嚷了起來。
“那還不逃?等什麽!”
“對呀,到時候肯定一潰千裏,跑得比誰都快!”
“是啊!誰也不願意把腦袋扔在這冰天雪地裏!”
“斷了糧草,又沒了退路,不跑還等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