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吥一一一一”虛靜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可那聲音一出口就變了調,帶著一種嬌嗔的意味,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她使勁扭了一下身子,試圖掙脫肖強的懷抱,可那掙紮軟弱無力,更像是一種象征性的抗議:“誰纔要和你共枕眠!”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可心跳根本不聽使喚,越跳越快,越跳越亂。她咬了咬下唇,用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的語氣說道:“姑奶奶我守身如玉七十年,豈能隨隨便便就便宜了你這個臭小子!”
這句話她說的又急又快,像是要借著語速來掩飾內心的慌亂。可說完之後,她自己先愣住了一一一七十年。這三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自己和身後這個年輕人之間橫亙著怎樣漫長的歲月。七十年啊,足夠一個繈褓中的嬰兒變成白發蒼蒼的老者,足夠一座城池興了廢、廢了興好幾輪,足夠滄海變成桑田。而她在這七十年裏,看過太多的生死離別,經曆過太多的愛恨情仇,她的心早就被歲月打磨成了一塊光滑的石頭,不再輕易為誰而動。可此刻,這塊石頭裂開了一條縫,一條很細很細的縫,細到幾乎看不見,卻有溫暖的液體從縫隙中滲出來,滋潤著她幹枯了太久的心田。
“嘿嘿嘿……”肖強在她身後發出一連串傻乎乎的笑聲,那笑聲裏沒有絲毫的惡意和輕浮,隻有一種純粹的、孩子氣的歡喜。他似乎完全沒有被“七十年”這三個字嚇到,或者說在他此刻混沌的意識裏,這三個字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姑奶奶不便宜給我就不給唄一一一一”他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裏,聲音悶悶的,像是一個被拒絕了玩具的孩子在討價還價:“那親一下總可以吧。”話音未落,他不由分說地抬起頭,嘴唇湊過去一一一一“叭嘰”一聲,結結實實地親在了她的俏臉上。那個吻落在她的左臉頰上,位置剛好在顴骨最高處,帶著果酒的微甜和嘴唇的溫熱。那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脆,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深潭,餘音嫋嫋。
虛靜整個人僵住了,像一尊石雕一樣僵住了。她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完全宕機,所有的思緒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吻撞得七零八落,碎片在空中飛舞,她伸手去抓,卻什麽也抓不住。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微微收縮,嘴唇微張,整個人維持著被親那一瞬間的姿勢,一動不動。
三秒鍾。五秒鍾。十秒鍾。“你一一一一”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可那聲音已經不是嗔怪了,而是一種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歎息。那個“你”字拖得很長,像是要從嗓子眼裏把所有的情緒都拉出來,可拉到最後,什麽也沒拉出來,隻剩下一個軟綿綿的尾音,消散在空氣中。她悠悠地歎了口氣,那聲歎息裏有七十年守身如玉的堅持被打破時的驚慌,有被一個年輕後生輕薄了的羞惱,有一種“我怎麽就……”的自嘲,有一種無可奈何的認命,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敢細想的、隱秘的甜蜜。
“你個臭小子……”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顫抖:“姑奶奶我怎麽就……”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完。因為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她不知道怎麽就什麽?怎麽就讓他抱了?怎麽就讓他親了?怎麽就……對他動了心?她說不出口。她隻能無可奈何地、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那一眼裏有嗔,有怨,有羞,有惱,可更多的,是一種被歲月打磨得溫潤如玉的柔情。那一眼像是一把軟刀子,捅在肖強身上,卻傷不到他分毫,反而在他心裏留下了一個暖洋洋的印記。
“好了一一一”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複平靜,可那平靜底下分明有什麽東西在翻湧著、沸騰著、叫囂著要衝出來:“抱也抱了,親也親了,該夠了吧?趕緊休息吧。明天不是還要開軍事會議嘛。”她的聲音終於恢複了正常,至少聽起來是正常的。她直起身,這一次,肖強沒有再拉她一一一他似乎已經耗盡了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沉沉地陷入了睡夢中,呼吸勻均勻而沉重,嘴角還掛著一絲滿足的微笑。
虛靜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的睡顏。燈火搖曳,在他年輕的臉龐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的眉眼舒展著,睡相像個孩子一樣毫無防備,嘴唇微微張開,偶爾眨巴兩下,似乎在回味果酒的餘香。她輕輕拉過被子,將他露在外麵的肩膀蓋好,又將被角掖了掖。這個動作她做得極其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事實上,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做過這樣的事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曾經也是個會為心愛之人掖被角的女人。她直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輕手輕腳地走出門去,回身將門關好。
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刻,虛靜像是一個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木偶,整個人靠在門板上,仰起頭,閉上了眼睛。夜風從山穀中吹來,帶著鬆針和積雪的清冷氣息,拂過她滾燙的臉頰。那涼意讓她清醒了一些,卻也讓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臉頰上那個吻留下的溫度。那個位置還是熱的,像是被人用烙鐵輕輕印了一下,灼灼地發著燙。
她抬起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掌心觸到臉頰的那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的臉有多燙。那溫度高的嚇人,像是發了高燒一樣。她手指微微顫抖著,指尖冰涼,貼在滾燙的臉頰上,冰與火交織在一起,讓她忍不住輕輕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的心頭一陣狂跳,那狂跳來的毫無道理,卻又如此真實,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心髒在胸腔裏擂鼓似的撞擊著,一下比一下有力,一下比一下慌亂,那心跳聲在她耳中轟鳴著,蓋過了風聲,蓋過了遠處換崗的哨聲,蓋過了山穀中鬆濤的呼嘯,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隻剩下她的心跳和呼吸。
她活了七十年。七十年的歲月在她身上留下了什麽?一頭烏發依舊如雲,那是內功深厚帶來的異象。一張麵孔依舊年輕白皙,美麗動人,那是道家養生功夫的造化。一副身段依舊窈窕挺拔,那是常年修煉的結果。可她的心呢?她的心在這七十年裏,經曆了太多的大起大落、悲歡離合。她曾經愛過,也曾經失去過,在那一場天門地宮的生死大戰中,她愛的人與入侵者同歸於盡。她曾經笑過,也曾經哭過。她曾經天真爛漫過,也曾經心如死灰過。後來她徹底斬斷塵緣,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為任何人心動了。可今晚一一一今晚她知道了,她沒有。
那顆心還在,還在跳,還會因為一個年輕人的擁抱和親吻而狂跳不止,還會因為一句“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而亂了方寸,還會因為一聲“姑奶奶”而泛起層層疊疊的漣漪。
她靠在門板上,仰頭望著夜空中疏疏落落的星子,月光灑在她臉上,映出眼角一點晶瑩的光,那不是淚,是七十年的歲月在這一瞬間凝成的露珠。“冤家…………”她喃喃地吐出兩個字,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門裏邊那個已經沉沉睡去的人聽。這兩個字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緒一一一一嗔怪、無奈、歡喜、羞惱、認命、期待……所有的一切都揉碎在了一起,攪成了一團亂麻,纏繞在她的心頭,解不開,理還亂。
夜風又起,吹動了她鬢角的碎發,也吹幹了她臉上的熱意。她慢慢地放下捂著臉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那空氣從鼻腔灌入肺腑,涼絲絲的,讓她的神智漸漸清明瞭一些。她直起身,整了整道袍的領口,用又用手指攏了攏有些散亂的鬢發。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刻意地讓自己平靜下來。最後,她將雙手攏在袖中,邁開步子,沿著甬道緩緩地走去。
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門縫裏透出一線微弱的燈光。那是油燈還沒有熄,她想回去把燈吹滅,想了想,又覺得多此一舉。他睡得那麽沉,一盞油燈而已,燃盡了自然會滅,有什麽好擔心的。她沒有回去,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朵上,輕飄飄的,沒有著落。月光將她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投在青石板路上,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她的影子旁邊,原本應該還有一個影子的。今晚,那個影子曾經和她貼的很近很近,近到幾乎融為了一體。她想到這裏,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起,又迅速抿了下去,像是偷吃了糖的孩子怕被人發現。夜更深了,冬日的星空格外清澈,銀河橫貫天際,萬千星子閃爍著冷冽的光芒。虛靜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甬道的盡頭,隻剩下那一串淺淺的腳印,留在積雪上,留在這個註定無眠的冬夜裏。
而那扇緊閉的房門後麵,肖強翻了個身,在夢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麽,嘴角的笑容始終沒有消失。油燈的火苗跳了最後一下,終於熄滅了。房間裏陷入了一片黑暗,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霜。這一夜。天道門總部中有兩個人沒有睡好。一個是醉了酒卻做了美夢的年輕人。一個是沒喝酒卻被擾亂了心神的老人家。而天上的星子們眨著眼睛,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不發一言。它們已經看了太多太多這樣的人間故事,早已學會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