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強有點飄了。不，是更飄了。不僅僅是醉酒的那種飄，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醺。那種微醺與酒無關，而是一種從心底深處泛上來的、暖洋洋的、麻酥酥的感覺，像是整個人泡在了溫度剛好的溫泉裏，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了。
他不由自主地哼起了一段小調。那調子婉轉纏綿，帶著江南水鄉的軟糯和吳儂軟語的甜膩，在這北方的冬夜裏顯得格外突兀，卻又格外動人。他的聲音不大，帶著醉意的沙啞，卻偏偏把那種纏綿悱惻的韻味唱出了七八分：
“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似一朵青雲剛出岫一一一一”虛靜的腳步頓了一下。肖強渾然不覺，繼續往下唱，聲音越來越鬆弛。越來越投入，醉眼朦朧地望著前方，彷彿真的看到了那個從天上掉下來的林妹妹：
“隻道他腹內草莽人輕浮，卻原來骨骼清奇非俗流一一一一”他的胳膊在虛靜肩上微微收緊了一些，手指無意識地搭在她的肩窩處，指尖感受著道袍下那具身體的溫度和柔軟。
“嫻靜猶如花照水，行動好比風拂柳一一一一”他唱到這裏，聲音裏帶上了一種如夢似幻的溫柔，像是在描摹一幅在心中描摹了無數遍的畫卷。
“眉梢眼角藏秀氣，聲音笑貌露溫柔一一一一”他的臉轉向虛靜，醉眼迷離地望著她近在咫尺的側臉，那目光裏有一種不加掩飾的欣賞和迷戀。
“眼前分明外來客，心底卻似舊時友一一一。”最後一句唱完，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帶著果酒的甜香，噴在虛靜的耳畔，溫溫熱熱的。
虛靜停下了腳步，她站在甬道中央，兩旁的燈籠將昏黃的光灑在她身上，紫紅色的道袍在夜色中泛著淡淡的光澤。她側過頭，一雙妙目睜得大大的，那雙平日裏總是帶著三分慵懶、三分狡黠、四分漫不經心的鳳眼，此刻卻是一片清澈的認真。
“你說的這個林妹妹，是誰呀？”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麽，卻又清晰得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是認真的，可認真底下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一一一一那緊張藏在微微抿起的嘴角裏，藏在輕輕絞在一起的手指間，藏在她故意放慢的呼吸節奏裏。
肖強醉眼朦朧，眼前的人影重重疊疊，像是隔著一層水簾在看畫。虛靜的臉在他的視野中忽遠忽近，忽清晰忽模糊，可那雙眼睛卻始終明亮著，像是兩盞永不熄滅的燈。
肖騷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一種酒後的放肆，也有一種壓抑了很久終於釋放出來的坦誠。他搭在虛靜肩上的胳膊收得更緊了一些，順勢將她往懷裏一帶一一一一虛靜的身子僵了一瞬。肖強把她摟在懷裏，不算緊，卻也不容掙脫。他的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處，溫熱的呼吸噴在她的脖頸上，帶著酒意的聲音在她耳邊低低地響起，像是在說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嘻嘻……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這幾個字說的又輕又軟，像是幾片花瓣落在水麵上，無聲無息，卻蕩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虛靜的老臉“刷”地一下就紅了，那紅來的又快又猛，像是有人在她臉上點了一把火，從臉頰燒到耳根，從耳根燒到脖頸，連道袍領口露出的那一小片鎖骨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活了70年，雖然看著仍是年輕姑孃的樣子，但什麽樣的風浪沒見過？什麽樣的陣仗沒經曆過？可此刻被這個醉醺醺的年輕門主摟在懷裏，聽他醉話連篇地唱什麽林妹妹，在被他一句“近在眼前”堵得啞口無言，她竟然一一一一她竟然慌了。
這種慌亂對她來說是如此陌生，陌生得讓她手足無措，像是一個從未下過水的人忽然被推進了河裏。她的心跳驟然加速，她以為早就古井無波的心髒在胸腔裏擂鼓似的跳動著，一下比一下有力，一下比一下滾燙。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微微起伏，鼻尖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本能地四下看了一眼。甬道兩側空無一人，廳中的人還在收拾殘局，沒有人跟出來。頭頂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遠處的哨位上哨兵的影子被月光拉的老長，一動不動地佇立著，顯然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小插曲。她鬆了一口氣，可這口氣還沒鬆完，心裏又湧上來一種更複雜的情緒一一一一有羞惱，有嗔怪，有一種被看穿了心事的窘迫，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隱秘的歡喜。
“好了好了，”她故作鎮定地開口，聲音卻比平時高了半個調，透出一股欲蓋彌彰的慌亂，“你趕緊休息吧，貧道要走了。”她用力將肖強從自己身上推開一些，扶正了他的身子，架著他快走了幾步，推開了他住處的房門。房間不大，陳設簡樸，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床頭上的小幾上放著一盞油燈，火苗半明半昧地跳動著。她將肖強扶到床邊，讓他坐下。肖強的身子一沾床，就像一灘泥似的軟了下去，仰麵倒在床上，四肢攤開，嘴裏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麽，聽不清楚。
虛靜彎腰幫他脫了靴子，一左一右扔在床前，又拉過疊在床尾的被子，抖開，蓋在他身上。她的動作熟練而自然，像是做過千百遍一樣一一一一事實上她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樣的事了，久到她都快忘記了自己曾經也是個會照顧人的尋常女子。
“好了，你趕緊休息吧。”她直起身，又說了一遍，轉過身剛邁出腿一一一，一隻手從身後伸了過來，一把攬住了她的腰。那力道不算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執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虛靜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拽得往後一仰，後背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一個溫熱的胸膛。
“嚶一一一一”一聲極細的聲音從她唇間逸出，像是一隻受驚的小貓發出的嗚咽。那聲音剛出口，她就後悔了一一一一這算什麽？堂堂的虛靜大長老，創立紫衣門的祖師，活了70歲元嬰期修為的大修士，居然發出這種……這種聲音？她的臉燒得更厲害了，連耳朵尖都紅透了。
肖強從身後將她抱住，雙臂環在她腰間，下巴抵在她的肩頭。他的呼吸沉重而溫熱，帶著果酒的甜香，一下一下地噴在她的耳後一一一那是她最敏感的地方，她的身體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像被電擊了一般。“你一一一”虛靜咬了咬牙，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嚴厲一些，可那嚴厲到了嘴邊卻化成了一汪春水，軟得不像話，“你身邊那麽多花容月貌的小姑娘不抱，幹嘛非要抱我這個老太婆？”她說“老太婆”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裏帶著一種自嘲的酸楚，也帶著一種試探一一一她想看看肖強會怎麽回答，是想聽聽他酒後吐露的到底是真心話還是胡話。肖強在她肩窩裏悶悶地笑了，那笑聲含含糊糊的，卻透著一股子無賴的可愛。
“嘻嘻嘻……”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將虛靜往懷裏又攏了攏，兩個人的身體貼合得更緊密了。他能感受到她後背的曲線，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透過道袍傳到他的胸膛上，能感受到她身體微微的顫抖一一一一那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別的什麽。
他湊到她的耳邊，聲音低的像是夢囈：“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麵手難牽。誰讓咱們有緣分呢？”肖強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一晃，“第一。我帶特戰營深入敵後400餘裏，將你們紫衣門全部救下。來回近千裏，是不是有緣千裏來相會？”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你派清風清月姐妹倆，跋山涉水幾千裏去雁山報訊時，被山匪圍攻身受重傷，在她們準備用劍自盡之時，恰巧被我發現。救下她們之後得知你們的情況。茫茫大山渺無人煙之地，我遇到你們紫衣門的人，難道僅僅是巧合？”他又伸出第三根手指，“從你們紫衣門回來時，你明明會騎馬，卻將清風趕走非要和我同乘一馬，讓我摟著你走了十天。這不是緣分？”他輕輕地笑了，那笑容裏有醉意，有真誠，還有一種近乎天真的篤定：“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緣分到了，趕都趕不走。”
緣分。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在虛靜的心底激起層層疊疊的漣漪。她怔住了，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這兩個字在反複回響，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像是寺廟裏的鍾聲，一下一下地震撼著她的靈魂。
她的俏臉紅到了脖子，那紅色從臉頰蔓延到下頜，從下頜蔓延到脖頸，一直沒入道袍的領口深處，像是一場無法遏製的山火，燒得她整個人都滾燙起來。她的耳朵尖紅得透明，在燈下幾乎能看到細細的毛細血管。她的眼睫低垂，微微顫動著，像是蝴蝶扇動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