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猶豫，也帶著一絲好奇，“是何種酒？竟有如此清爽芬芳？”他忍不住湊近了一些，那股香氣更加清晰了一一一一有荔枝的清甜、柑橘的微酸、桂花的幽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薄荷涼意，像是把整個夏天都封進了這隻酒壇子裏。在這冬日的夜晚，這股香氣讓人恍惚覺得春天已經不遠了。
虛靜甜甜一笑，那一笑讓她看起來更加年輕了，眉眼彎彎的，露出兩顆淺淺的梨渦。她伸出食指在酒壇邊緣輕輕彈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叮”，像是在逗弄一個饞嘴的孩子。“此乃肖門主的酒坊特製的果酒，”她一字一頓地說，故意賣著關子，“都是用各種水果、鮮花、蜂蜜等好東西釀製而成的。有初夏的楊梅、深秋的桂花、冬天的蜜橘，還有山裏野生的覆盆子和八月炸…………光水果就用了七八種呢，再加上百花蜜，在陶缸裏封存整整一年，才能開壇。這酒啊一一一一”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壓低聲音，做出一個神秘兮兮的表情：“實乃人間極品！不喝白不喝喲。”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笑聲清脆如鈴，在廳中回蕩。那笑聲有一種感染力，讓滿桌的人都不由自主的跟著露出了笑容。連肖強都忍不住搖頭笑了笑一一一一這位姑奶奶，平日裏在弟子麵前端著一副清冷出塵的仙人做派，可一到這種場合就原形畢露了，活脫脫一個老頑童。
徐占勇看著她的笑容，心中某道緊閉的門扉被悄然推開了一條縫。他低頭看了看那隻酒壇，又抬頭看了看虛靜，喉頭又滾了幾滾，像是有兩個小人在他心裏激烈地打架。一個說“不能喝，喝了就完了”，另一個說“聞起來真香啊，就嚐一口，一口應該沒事吧”。
“那……”他終於開了口，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麽似的，“那就……嚐嚐吧。”他的手伸出去的時候還在微微發抖，指尖觸到冰涼的酒壇時縮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了。他咬了咬牙，將酒壇拿到自己麵前，先倒了一點在桌上的小茶盞裏，倒出來的酒也隻有淺淺一層，堪堪蓋住碗底。酒液的顏色令人驚豔。那不是普通的琥珀色或淡黃色，而是一種清透的緋紅，像是把晚霞融化在了水裏，又像是上好的紅寶石被研磨成粉調了水，在燈下流轉著晶瑩剔透的光澤。碗壁上掛著一層薄薄的酒淚，緩緩流淌，證明這酒雖然甘甜，卻也並非全無酒力。
徐占勇雙手捧起茶盞，那茶盞在他掌中微微晃蕩，酒液輕輕搖曳，蕩出一圈圈漣漪。他低下頭，先是湊近了聞了聞一一一一那股香氣更加濃鬱了，卻絲毫不刺鼻，像是把一整座花園的精華都吸進了肺腑。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手指的顫抖也慢慢止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酒液入口的瞬間，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那口感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不是烈酒的辛辣灼燒，而是一種溫潤如玉的甘甜，像是最上等的絲綢在舌尖上輕輕撫過。首先是蜂蜜的醇厚甜香，緊接著是各種水果的複合味道在口腔中次第綻放：楊梅的酸甜、蜜橘的清甜、桂花的幽香、覆盆子的微澀……每一層味道都清晰分明，卻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樂隊在他舌尖上演奏著一曲悠揚的小調。
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不辣不嗆，隻有一股溫熱的感覺從胸口緩緩蔓延開來，像有人在他體內點燃了一盞小小的燈，暖融融的，讓人渾身上下都舒坦了。“好酒！”徐占勇脫口而出，聲音裏帶著一種由衷的驚歎和歡喜。他的眼睛亮了起來，那層籠罩在眼底的陰翳似乎被這道緋紅的酒液衝刷掉了一些，露出了底下原本屬於他的那種神采。他低頭看了看碗中剩餘的酒液，忍不住又抿了一口，這回比方纔大了些，酒液在口中停留的時間也更長了，像是在細細品味每一個層次的味道。“確是極品！”他由衷地讚歎道，抬起頭看向虛靜，眼中的戒備和恐懼已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孩子般的驚喜和滿足。
“哈哈哈哈一一一一”滿桌的人鬨堂大笑起來。那笑聲裏有釋然，有歡喜，有一種“總算把這個結解開了”的輕鬆。白如冰笑得前仰後合，筷子都掉到了地上；龍虎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一個勁兒地拍桌子；虞無名撫掌大笑，眼角笑出了細細的皺紋；雷大校笑得直搖頭，重新拿起酒壇，這回徐占勇沒有在捂碗，反而主動將碗向前推了推，讓雷大校給他倒了滿滿一碗果酒。
肖強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心中暖意融融。他舉起自己的酒碗，朗聲道：“來來來，為徐將軍的到來，咱們滿飲此碗！“”滿飲此碗！”眾人齊聲應和，七八隻灑碗碰在一處，發出清脆的響聲，酒液濺出來幾滴，在燈下閃著琥珀色的光芒。
窗外，冬夜的寒風依舊呼嘯，可這間廳堂裏，卻是暖意如春，笑聲不斷。紅泥火爐上的炭火劈啪作響，映著每個人的臉龐。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的話題從大姬國開朝聊到如今的天下大勢，從江湖軼事聊到天道門的日常瑣碎，越聊越熱絡，越聊越親近。
徐占勇的那碗果酒喝完了，龍虎殷勤地又給他倒了一碗。他猶豫了一下，端起來，這回沒有發抖，仰頭喝了一大口，臉上漸漸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眼神也變得明亮起來。他放下碗，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裏帶著果酒的香甜，也帶著一種久違的暢快。
“諸位，”他站起身，雙手抱拳，深深一揖，聲音有些沙啞卻充滿了真誠，“徐某落魄之人，承蒙諸位不棄，收留關照，又如此盛情款待……徐某無以為報，唯有今後與諸位同心協力，為天道門出一份力！這份恩情，徐某銘記在心，永世不忘！”
“徐將軍言重了！”肖強起身扶住他，笑道：“咱們如今是一家人，說什麽兩家話？來來來，坐下喝酒，坐下喝酒。”眾人重新落座，酒宴繼續。窗外的風似乎也小了些，像是被這屋裏的暖意感染了，不忍心再呼嘯。
酒宴散時，已是亥時三刻。廳中杯盤狼藉，紅泥火爐中的炭火已經燃燼，隻剩下一堆暗紅色的灰燼，偶爾閃一下最後的餘溫。白如冰喝了不少，趴在桌上打起了盹。龍虎雖然還能坐著，但眼神已經發直了，說話大著舌頭，被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架著送回了住處。虞無名酒量好，麵不改色，隻是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他挽著白如冰往外走，嘴裏嘟囔著“這小子酒量還得練”。雷大校扶著桌子站了起來，搖搖晃晃，顯然也有些上頭。
肖強今晚特別高興，這種高興不是因為酒，而是因為人。徐占勇的到來對他來說，不僅僅是一個人才的加盟，更是一種情感的慰藉。徐占勇是特殊人才，又是沙場宿將，身上有一種沉穩厚重的氣質。讓肖強不自覺地生出一種親近和信賴。再加上酒桌上的氣氛確實太好，他一高興就多喝了幾碗。此刻，酒勁上湧，隻覺得天旋地轉，腳下的青石板像是變成了棉花垛，一腳踩下去，軟綿綿的，找不到著力點。
他站起身來，身子晃了兩晃，扶住了桌沿才勉強站穩。他使勁兒眨了眨眼睛，想讓自己清醒一些，可眼前的景物卻像是隔了一層水霧，朦朦朧朧的，所有的燈籠都拖著一道光尾，像是天上的流星被釘在了屋簷下。
“主公，你沒事吧？”雷大校關切地問了一句。“沒……沒事，”肖強擺了擺手，舌頭有點大，“我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了……嗝一一一一”他打了個酒嗝，身子又晃了一下。
虛靜一直坐在旁邊，手裏端著一杯茶，慢慢地喝著。她今晚沒怎麽喝酒，那壇果酒她隻是開場時陪了一杯，後來便一直喝茶。她看著肖強的樣子，微微皺了皺眉，那雙鳳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行了行了，”她放下茶杯，站了起來，語氣裏帶著一絲嗔怪，“喝成這個樣子，還嘴硬。來來來，貧道送你回去。”她走到肖強身邊，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肖強的身子靠過來的時候，她才發覺這小子比看上去要沉得多。看著精瘦，可渾身上下都是結實的腱子肉，沉甸甸的像一袋子鐵砂。她微微側身，讓肖強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一手扶著他的腰，一手握住他搭在她肩頭的手腕，穩穩地架住了他。
“慢點走，”她低聲說，聲音輕柔得像在哄孩子，“抬腳，門檻一一一一好，放下。”肖強的胳膊搭在虛靜的香肩之上，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了她身上。他的腦袋昏沉沉的，意識在半夢半醒之間徘徊，可鼻子比任何時候都靈敏。他隱隱嗅到了從虛靜身上散發出的淡淡香氣一一一那不是脂粉的濃豔，也不是香料的刻意，而是一種非常自然的體香，像是清晨的茉莉花瓣上凝結的露水，又像是深山古寺中飄來的檀香，清幽淡雅，若有若無，卻讓人聞了之後心神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