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占勇站在原地,望著張佳佳離去的背影,又看看肖強,半晌沒有回過神來。他慢慢地轉回頭,目光複雜地望著肖強,臉上寫滿了感慨與折服。沉默了片刻,他鄭重地整了整衣冠,向肖強深深一拱手,聲音誠懇而堅定:“主公大才!在下佩服之至!”
這一聲“主公”喊得自然而然,沒有半分勉強。從“肖門主”到“主公”,這看似簡單的稱呼變化,卻意味著徐占勇從心底裏徹底歸附了肖強。
肖強微笑著扶起徐占勇:“徐將軍客氣了,從今往後咱們就是生死相托的兄弟,咱們齊心協力,打出一個朗朗晴天的新世界!”
楊烈哈哈笑著走過來,大手拍了拍徐占勇的肩膀,爽朗地說道:“徐老弟呀,主公之能可經天緯地!你今天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以後時間長了,你就會知道了一一一一跟著主公幹,保準不會後悔!”
徐占勇連連點頭,目光中滿是期待與信服。他望著肖強的身影,心中暗暗慶幸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這位年輕的肖門主,不,主公,身上有著一種讓人甘願追隨的魅力一一一一既有雷霆手段,又有仁者之心;既能運籌帷幄,又懂得用人不疑。跟著這樣的人,何愁大事不成?
冬日的白天,短得像一聲歎息。 酉時剛過,西邊的天際便隻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紅,像是被水洇開的殘血,轉瞬便被灰藍色的暮靄吞沒。虞無名、龍虎、龍豹在寒風之中騎馬剛剛返回,聽聞徐占勇大將軍前來之事,又驚又喜,三人急匆匆地來到了作戰室拜見徐將軍,一時間歡聲笑語不斷,其樂融融。
肖強是個周到之人,早已安排廚房置辦宴席,為徐大將軍接風洗塵。灶上的煙火氣從後廚一直飄到前院,油鍋的滋啦聲,刀案碰撞聲,廚師的吆喝聲混在一處,整個天道門都跟著活泛起來。大廳之中擺了幾個大圓桌,鋪上幹淨的藍布桌巾。碗碟杯盞,整整齊齊地碼著,中間還擺了一隻紅泥小火爐,炭火燒的正旺,上麵溫著一大壺酒。很快,熱菜涼盤流水式的端了上來。紅燒肘子油亮亮的,醬色濃鬱,顫巍巍地堆在盤中,用筷子一戳便骨肉分離。清蒸鱸魚覆著蔥絲薑末,熱油一澆,香氣撲鼻。一鍋羊肉燉蘿卜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湯色奶白,撒了一把翠綠的香菜。還有山裏的臘肉炒蒜薹、涼拌木耳、油炸花生米……滿滿當當擺滿了桌子。紅泥火爐上的酒壺被挪到桌上,溫熱的酒液在壺中輕輕晃蕩,散發出醇厚的酒香。
大家分坐在幾桌,燈火映在每個人的臉龐,暖意融融。肖強這一桌,他坐在主位,左手邊是徐占勇,右手邊空著一個位置,那是虛靜大長老的座兒,她方纔說去取一壇好酒,讓眾人稍待。虞無名、雷大校、白如冰、楊烈、龍虎也都圍坐在一起。
雷大校站在一旁,手裏捧著酒壺,笑嗬嗬地要給眾人斟酒。他先給肖強滿上,又給虞無名倒了一碗,轉到徐占勇麵前時,壺嘴剛傾斜,琥珀色的酒液還未落到碗中一一一
“不可不可阿!”徐占勇猛地伸出手,五指張開,嚴嚴實實地將酒碗捂住,那動作又快又急,像是被蛇咬了一口似的。他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方纔的歡喜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驚懼。他的手指微微發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滿桌的笑聲戛然而止。眾人都愣住了,麵麵相覷。龍虎舉著筷子的手懸在半空,一塊紅燒肉又掉回了盤子裏。楊烈端起的酒碗停在嘴邊,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虞無名微微皺眉,目光在徐占勇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似乎明白了什麽,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雷大校舉著酒壺,進退兩難,尷尬地笑了笑:“徐將軍,這……”徐占勇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緩緩鬆開捂住酒碗的手,那隻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又縮了回去,像是怕多待一秒就會被什麽咬住似的。他低下頭,聲音低沉而苦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艱難地擠出來的:“徐某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啊……”他抬起頭,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那眼神裏有羞愧,有恐懼,有揮之不去的夢魘,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奈。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繼續說道,聲音越來越低:“當初若不是那個叛將灌醉了徐某……哪會有今日之大禍!那一夜,徐某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綁在柱子上,滿嘴的酒氣還沒散,腦袋疼得像要裂開……我眼睜睜看著那些水兵兄弟,一個一個被他們砍下腦袋……我卻連站都站不起來……”
他說到這裏,聲音已經有些發顫,雙手不自覺扡攥緊了桌沿,指節泛白。廳中一片寂靜,隻有火爐中的炭火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劈啪。眾人都沒有說話,每個人的心頭都沉甸甸的。他們都是刀尖上舔血的人,都明白那種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一一一那不僅僅是肉體的傷害,更是一種深入骨髓的信任崩塌,像一座大廈的地基被人抽走,此後無論麵對什麽,都會本能的懷疑、退縮。
“現如今……”徐占勇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可嘴角還是控製不住地抽搐了一下,“現如今,徐某見了酒就渾身發抖呀!莫說是喝,就是聞到那酒味兒,心裏就突突地跳,手就開始抖……徐某知道這是給諸位掃興了,可……可徐某實在是……”他說不下去了,將臉偏向一側,狠狠地咬住了後槽牙。
“啊…………”眾人發出一聲低低的歎息,哭笑不得一一一一不是覺得好笑,而是一種混合了同情、無奈和心疼的複雜情緒。誰能想到,當年叱吒風雲的水軍大督統徐占勇,如今竟被一杯酒嚇成了這個樣子?那個叛將不僅毀散了他水軍大營的全體官兵,奪走了他的戰船,更在他心裏種下了一輩子的陰影。
龍虎的眼淚幾乎要掉下來了,他趕緊低下頭,假裝去夾菜,偷偷用袖子抹了一把。楊烈默默地放下酒碗,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茶水滾燙,他卻渾然不覺。虞無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徐占勇的肩膀,沒有說話。有時候,一個沉默的動作,勝過千言萬語。
肖強剛想開口說些什麽,門簾一掀,一股清冽的香氣先人而至。“徐將軍,他們的酒是烈酒,你看著渾身發抖。”聲音輕柔婉轉,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像是春風吹過冰麵,雖不熱烈,卻有一種讓人心安的溫度。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虛靜大長老挑簾而入。
她依舊穿著一身紫紅色的道袍,隻不過不知何時腰間多了一條鵝黃色的絲絛,越發襯的身段窈窕。她的烏發用一根白玉簪鬆鬆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畔,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燈火映在她臉上,那雙鳳眼波光流轉,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嫵媚。她的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頰上天然帶著兩團淡淡的紅暈,像三月枝頭將開未開的杏花。
她手中抱著一隻青瓷酒壇,壇口封著紅布,紅布上還係著一根細細的麻繩。那酒壇造型古樸圓潤,釉色青中泛翠,在燈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從壇口散發出的香氣一一一一那不是烈酒的辛辣刺激,而是一種清冽甘甜的芬芳,像是走進了一座雨後的果園,空氣中彌漫著熟透的水蜜桃、剛摘的青梅、帶著露珠的玫瑰花瓣和琥珀色的槐花蜜,各種香氣交織在一起,層次豐富卻又渾然一體,讓人聞之精神一振,連呼吸都變得輕快了。
廳中所有人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龍彪那小子最誇張,直接跑到酒壇近前,鼻子使勁抽了幾下,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著。虛靜施施然走到桌邊,將那隻酒壇輕輕放在徐占勇麵前,修長白皙的手指在壇身上輕輕一點,嫣然一笑。那一笑,當真是麵若桃花、風情萬種,眼角眉梢俱是盈盈笑意,哪裏還有半分道姑的清冷寡淡?倒像是誰家的小媳婦偷了夫君的酒來獻寶,又得意又俏皮。
“貧道的酒是素酒,”她拖長了聲音,語調裏帶著一種孩子氣的驕傲,“隻養人,不醉人。要不要品嚐一下?”徐占勇愣住了,他的目光在虛靜臉上停留了一瞬一一一一那笑容太幹淨了,幹淨得像山澗裏剛化開的雪水,沒有半點雜質,也沒有半點同情或憐憫,隻有一種單純的、想要與人分享好東西的真誠。這種真誠讓他心頭某根緊繃的弦微微鬆動了。
他的視線緩緩移到那隻青瓷酒壇上,壇口的紅布已經被虛靜解開了一角,那股清冽的香氣更加濃鬱了,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撩撥著他的嗅覺。他不自覺地吸了吸鼻子,喉頭滾動了一下一一一一那是一種本能的反應,與恐懼無關,是身體對美好的東西最原始的嚮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