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門渡的夜晚,寒風如刀。徐占勇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眼睛在黑暗中睜得雪亮。白天被灌下的那些粥在腹中已經消化殆盡,但他能感覺到,那一小口饅頭和小半碗稀粥正在這具瀕臨枯竭的身體裏,發揮著奇妙的作用。四肢不再像之前那樣完全不聽使喚,頭腦也清醒了許多。
他仔細聆聽著窗外的動靜。風聲,偶爾傳來的胡人士兵的交談聲,遠處馬匹的嘶鳴,還有門口守衛來回踱步的腳步聲,一切如常。
他的腦海中已經勾勒出一個清晰的計劃。第一步,恢複體力。沒有體力,逃跑就是一句空話。第二步,偷梁換柱。每日夜裏,二疤子或狗娃子都會來“察看”他一番,順帶著勸說幾句。那些話翻來覆去無非是那些:什麽胡人太子如何賞識他;投降之後如何榮華富貴;大姬國如何氣數已盡,識時務者為俊傑。徐占勇聽在耳中,表麵上依舊是一副奄奄一息、油盡燈枯的模樣,心裏卻在冷笑。
他當然知道胡人太子為何如此看重自己。水軍將領,尤其是能夠統領水軍的、大督統這樣的高階將領,在整個天下都是鳳毛麟角。培養出一個合格的水軍將領,需要十年,二丄年甚至更久的時間,需要在江河湖海上摸爬滾打,需要無數次的實戰曆練。這樣的人,殺了可惜,留著有用。奇貨可居,就是這個道理。
胡人太子許給二疤子和狗娃子的獎賞,想必十分豐厚,否則這兩個賈明仁的心腹也不會如此賣力地天天來勸說,並且采用灌粥的辦法讓他活下來。
第二天,二疤子和狗娃子照例端著稀粥推門而入。徐占勇依舊是一副氣息奄奄的樣子,任憑他們把自己扶起來,掰開嘴,將溫熱的粥灌進去。這一次,他比昨天配合了一些。不是主動吞嚥,而是讓身體被動地接受。一碗粥灌下去,灑出來的比昨天少了些。
“嘿,好像灌進去的多了些。”狗娃子端著空碗,有些欣喜。“那是,人哪有真想死的?說不定過兩天就想通了。”二疤子將徐占勇放回床上。瞥了一眼床邊的案幾,隨手拿起一個饅頭,“咦?狗娃子,你看這屋裏是不是有老鼠啊?”他指著手中的饅頭,“這饅頭下麵好像被咬了個洞。”
狗娃子湊過來看了一眼,不以為然地擺擺手,“這有啥稀奇的,老鼠哪兒都有,大驚小怪。”“也是。”二疤子將饅頭放回盤中。“走吧走吧,明天再來。”
倆人嘟囔著走了出去,房門“吱呀”一聲關上。徐占勇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那盤饅頭上。那饅頭下邊的洞是他昨天摳出來的。今天他留意到,二疤子隻是隨口一提,並未起疑心,這讓他心中稍安。
第三天,依舊是同樣的流程。二疤子和狗娃子推門而入,灌粥,放回床上,然後離開。這一次,狗娃子灌粥的時候,徐占勇悄悄用舌頭配合了一下,讓更多的粥灌入腹中。一碗粥灌完,灑出來的隻有一點點。“哈哈,今天灌得最順!”狗娃子得意洋洋,“照這樣下去。再過幾天他自己就能吃了。”二疤子也高興,“那感情好!等賈將軍回來,咱們也能交差了。”二人說笑著離開,連看都沒多看那盤中的饅頭一眼。
房門關上後。徐占勇沒有立刻動彈。他靜靜地躺著,聽著腳步聲遠去,聽著門外守衛換班的動靜,聽著風中夾雜的一切聲響。半個時辰後,確認周圍再無異常,他才緩緩睜開眼睛。
他慢慢活動了一下手腳,試探性地握了握拳。三天下來,每天一小塊饅頭,一碗稀粥,身體裏終於有了一些力氣。雖然依舊虛弱,但已經不再是之前那種油盡燈枯的狀態。
他試著坐起身來,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立刻停下側耳傾聽。門外沒有動靜。他咬著牙,一點一點地將身體撐起來,靠在床頭。這個簡單的動作,竟然讓他出了一身虛汗。但他知道,必須行動了。
今夜必須走!再拖下去,夜長夢多。一旦賈明仁回來,一旦二疤子他們發現異常,一旦出現任何變故,這個逃跑計劃就將徹底落空。他的目光落在案幾上的盤子上。幾隻饅頭靜靜地躺在那裏,外表看上去完好無損。他伸出手,拿起一隻饅頭,熟練地從底部掏出一個大洞,將裏麵的饅頭瓤一點一點摳出來,塞進嘴裏。他嚼的很慢,很仔細。讓每一口食物都充分與唾液混合,然後慢慢嚥下。
一隻,兩隻,三隻。他將盤中所有的饅頭都掏空了,將掏出來的饅頭瓤全部吃下。然後將那幾個空殼饅頭依然擺在盤中,外表看上去和之前一模一樣。
食物入腹,一股暖意從胃部向四肢蔓延。他閉上眼睛,靜靜地感受著力量一點一點地回歸身體。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入夜後,天空飄起了雪花。起初隻是零星的幾片,漸漸地,雪花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在寒風中打著旋兒落下。風“呼啦啦”地吹過營房,吹得窗欞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夜漸深,雪漸厚。子夜時分,一串腳步聲由遠及近。徐占勇立刻躺下,閉上眼睛。恢複成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樣。房門被推開,一股冷風裹挾著雪花湧入。狗娃子一手提著一隻食盒,一手挑著一盞燈籠,走了進來。燈籠的光在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門口的兩個胡人守衛早已躲到一旁的角落裏打盹去了。這樣的風雪夜,誰還會認真站崗?狗娃子關上房門,將食盒放在案上,正要轉身看向床上的徐戰勇。就在這時,一隻枯瘦卻有力的手突然從背後捂住了他的嘴。狗娃子瞪大眼睛,還沒來得及掙紮,後腦便遭到了重重一擊。他眼前一黑,軟軟地倒了下去。
徐占勇站在他身後,喘著粗氣。剛才那一下,幾乎用盡了他剛剛積攢的全部力氣,他扶著床沿,緩了幾口氣,然後迅速行動起來。他脫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剝下狗娃子的外衣,穿在自己身上,那衣服帶著狗娃子的體溫。在這寒冷的夜裏,竟讓他感到一絲溫暖。他又將狗娃子的帽子戴好,盡量壓低帽簷。然後他將狗娃子拖到床上,將自己那身髒的不成樣子的衣服套在狗娃子身上。那衣服上沾滿了粥漬、汗漬和汙垢,散發著難聞的氣味。但此刻,這正是最好的偽裝。
他將被子拉上來,蓋住狗娃子的身體,隻露出一點點側臉。昏暗的光線下,加上那身髒兮兮的衣服,粗粗一看,確實會以為是徐占勇本人躺在床上。一切收拾停當,徐占勇提起食盒,挑著燈籠,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房門。冷風撲麵而來,雪花打在臉上,冰涼刺骨。他低著頭,壓著步子,盡量模仿狗娃子平常走路的樣子,向外走去。
剛走出幾步,腳下一滑,“啪!”他結結實實摔了一跤,手中的燈籠飛出老遠,蠟燭熄滅,燈籠骨碌碌滾到一旁。“孃的!真他孃的倒黴!”徐占勇壓著嗓子罵了一句,故意模仿狗娃子那種粗俗的腔調。
他爬起來,撿起已經熄滅的燈籠,拍了拍身上的雪,拎起食盒,頭也不回地朝遠處走去。角落裏打盹的兩個胡人守衛被響聲驚醒,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瞄了一眼那個在雪地裏滑倒又爬起來的身影。昏暗的夜色中,他們隻看到一個穿著狗娃子衣服的人罵罵咧咧地走遠,便又縮回角落裏,繼續打盹去了。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此刻走遠的,早已不是狗娃子了。
徐占勇快步消失在夜色中。他對這水軍大營的地形佈局,簡直是瞭如指掌。這裏曾是他的地盤,一草一木,每一條路,每一座營房,都深深刻在他的腦海裏。即使是在這風雪交加的黑夜,他也能閉著眼睛找到出路。
他避開巡邏的路線,繞過可能有崗哨的地方,如同一隻黑夜中的老貓。悄無聲息地穿行在大營之中。一炷香之後,他來到了營區外牆附近。
有一棵大樹長在牆外,枝杈橫生,正好伸進牆內,這正是他記憶中最好翻越的地點。他從腰間解下一根繩子,這是他剛才從馬廄牆上取下來的,繩子一頭係著一塊長條形的石頭。他深深吸一口氣,將石頭連同繩子一起朝著樹上的橫叉拋過去。石頭帶著繩子越過橫杈,落了下去。繩子在橫叉上繞了一圈,石頭垂了下來。徐占勇抓住繩子試了試力道。他的手臂還在發抖,那是虛弱和用力過度的表現,但他沒有時間猶豫。他咬緊牙關。雙手交替抓緊繩子,腳狠狠蹬在外牆上。一點點向上挪動。粗糙的繩子勒進手心,傳來火辣辣的疼痛,他渾然不覺。此刻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翻過去,逃出去,活下去,手認仇人!
終於,他的手抓住了樹杈,他用盡全身力氣,跨上樹杈,又沿著樹杈一點點爬到了樹幹之上,然後抱著樹幹滑到了牆的另一邊。
當他的雙腳落地的那一刻,他幾乎站立不穩,扶著樹幹喘息了好一會兒。他摸了摸懷中塞滿的那個食盒中的幾隻饅頭,然後,隱入黑暗中,向遠方而去。
走了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大營的方向。那裏依舊燈火稀疏,風雪彌漫。然後,他再次轉過身,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身後,隻有風聲呼嘯,大雪紛飛,將他的一切痕跡都掩埋得幹幹淨淨。
注:本書的第159章不知什麽原因,跑到第二卷中去了,怎麽都改不過來了。請讀者注意。謝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