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都不說話了?”安平王緩緩起身,聲音沉得能擰出水來。他環視群臣,目光如刀:“這就是咱們大姬國的邊軍!但凡有一條逃生之路,就恨不得長出四條腿來跑!來逃!”
他猛地一掌拍在禦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盞咣當作響。“朝廷花費多少銀錢,修築了多少堅固城池?如今全成了擺設!胡人騎兵雖驍勇善戰,可他們不善攻城!但凡各城守軍能據城而守,等待援軍,上郡何至於此?!”安平王咬牙切齒,聲音在大殿中回蕩。“看看人家楊烈將軍,以兩萬人馬固守三城七日,還消滅了數千胡人。同樣是邊軍,怎麽就是天地之別?!”
無人敢應聲,殿中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安平王冷笑一聲,“怎麽都不說話了?前日朝堂上,不是還有人替那些逃兵喊冤,說寡人處罰太重的嗎?看看他們幹的這些事情,哪有一點軍人的氣概?簡直像待宰的羔羊!我大姬軍隊三百年的臉麵,全讓他們丟盡了!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話音剛落,少府令錢森跨步出列,躬身道:“陛下,造成今日之局麵,罪魁禍首乃是天道門之肖強!若不是他打得胡人不敢南進,禍水西引……”
“放屁!”一聲暴喝打斷了他。老將軍蔣東平須發皆張,怒目圓睜,“什麽叫禍水西引?!胡人太子那是打不過肖強了才轉頭撿軟柿子捏!若咱們的軍隊能像天道軍一樣強,胡人能打進來嗎?自己拉不出屎怨茅坑不好,沒見過你這樣不要臉的人!”
這一通罵,把錢森罵得滿臉通紅,狗血淋頭,縮了回去,再不敢多言。
侍中鄭亮見機踏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形勢危急!當務之急是調兵救援,應從各地抽調精銳,火速增援關中之地。關中絕不能有失!此外,大量難民南逃,寒冬將至,須緊急調撥糧食物資,妥善安置,否則必生動亂。”
安平王長歎一聲,壓下胸中怒火,點了點頭,“丞相,由你擬定章程,盡快安排。”“老臣遵命!”魏忠躬身應道。
安平王仍覺胸中堵得慌,那股子怒火無處發泄。他一轉身,又取下掛在王座後屏風上的尚方寶劍。“廷尉!”
“臣在!”郭亮明大步出列。安平王雙手捧劍走下禦階,鄭重遞出寶劍,“寡人命你持此尚方寶劍,帶五千禁軍,即刻趕往內史郡。一者,督戰各部各城守軍,凡有不戰而逃者,先斬後奏,不必客氣!二者,嚴查那些從上郡不戰而逃的邊軍官兵,該殺的殺,該處罰的處罰。寡人要讓他們知道:當逃兵,會有什麽樣的下場!!”
郭亮明雙手接過尚方寶劍,沉聲道:“臣遵旨!”
朝會散去,天色陰沉。似有大雪將至。群臣魚貫而出,無人敢高聲言語。隻聽得靴聲橐橐,踏在漢白玉的石階上,格外沉重。
京都內外,風聲漸緊。
在黃河龍門渡的水軍大營,籠罩在一片的死寂之中。營區內空空蕩蕩,往日喧囂的水軍操練聲、號令聲,早已消散在風裏。偶爾有一兩個胡兵或穿著胡人服飾的漢人士卒低頭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營地中顯得格外清晰。風捲起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更添幾分蕭索。
在大營深處一間不起眼的房間門口,兩名挎著彎刀的胡人士兵筆直地站立著。他們麵無表情,眼神卻時不時瞥向身後的木門,那裏關著一位特殊的人物。
房間內光線昏暗,隻有幾縷陽光從狹窄的窗縫中擠進來,落在靠牆的一張木床上。床上躺著一個骨瘦如柴的男子,他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臉色蠟黃如陳舊的紙張。若非胸口還有極其微弱的起伏,幾乎要讓人以為這已經是一具屍體。
此人正是前大姬國水軍大督統徐占勇。六日前,他被俘後便被關押於此。六天來,他滴水未進,粒米未沾。胡人太子親自來勸降,許以高官厚祿,他閉目不答。判將賈明仁帶著心腹輪番勸說,動之以情,誘之以利,他充耳不聞。他就這樣躺著,一言不發,兩眼緊閉,任憑生命一點一滴地從身體裏流走。
每當夜深人靜,他的腦海中便會浮現出那一幕幕畫麵:胡人大軍藉助他水軍的幾百條戰船,浩浩蕩蕩渡過龍門渡;鐵騎如潮水般撲向上郡,所到之處城池淪陷;糧草物資被源源不斷運往胡地;上郡邊軍望風而逃;百姓們扶老攜幼,在戰火中背井離鄉,哭嚎聲響徹原野……
每每想到這些,他的心便如同被千刀萬剮,痛徹骨髓。他覺得自己是千古罪人,唯有以死謝天下。然而此刻,他從又一次的眩暈中緩緩醒來。剛才的迷離中,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妻兒。妻子溫柔地向他伸出手,兒子在遠處呼喚著“爹爹”。他正要走過去,那張臉卻突然變成了叛將賈明仁的醜陋嘴臉,正對著他陰惻惻地笑。
一股怒火猛地湧上心頭。他恨!恨意如同烈火在已經枯竭的身體裏燃燒起來。他恨賈明仁!恨這個叛徒!若不是他裏應外合,開啟營門,胡人怎能輕易攻破水軍大營?若不是他獻上戰船,胡人如何能渡河西進?這個狗賊,扒他的皮,抽他的筋,也難抵他犯下的滔天大罪!
我不能死!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他求死的迷霧。大仇未報!我還要手刃仇人,以謝國人!必須要逃出去!
一個堅定的信念從腦海中升起,驅散了之前的萬念俱灰。可是,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四肢如同灌了鉛,眼皮沉重得幾乎睜不開,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
他艱難地側過頭,目光落在床邊案上的盤子裏。盤中放著幾隻饅頭,那是每日送來的飯食,他從未動過。他笑了。那笑容在蠟黃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卻又帶著一絲生機。
手顫抖得厲害,視線也十分模糊。他知道這是油盡燈枯的最後征兆。如果再不吃東西,這一次閉上眼睛,可能就真的再也無法醒來。
他咬著牙,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緩緩伸出那隻枯瘦的手。手指在空中顫抖著,幾次都抓空了,終於在第五次嚐試時,指尖碰到了饅頭。他慢慢收緊手指,將一隻饅頭握在掌心。
他沒有立刻往嘴裏塞。而是非常小心地將饅頭翻轉過來,用顫抖的手指從饅頭底部摳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將那一小塊饅頭塞進嘴裏,用已經幹涸的口腔艱難地潤濕,然後細細地嚼碎,直到變成糊狀,才小心翼翼地嚥了下去。
那一點食物順著食道滑入胃中,如同久旱的土地迎來第一滴雨水。他感受著身體發生的細微變化,胃部傳來微微的暖意,那是許久沒有過的感覺。他不敢多吃,怕虛弱的腸胃承受不住。他將饅頭放回原處,調整好角度,確保和之前一模一樣。然後他重新閉上眼睛,細細感受著那一點點食物帶來的生機,直到昏昏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說話聲將他從沉睡中驚醒。“二疤子,這徐都統已經六天不吃不喝了,再這麽下去,明天肯定活不成了!”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焦慮。“萬一他真死了,賈將軍回來之後,非得扒了咱們的皮不可!這可怎麽辦呀?!”另一個粗啞的聲音接道:“是啊!不能再拖了!狗娃子,要不咱們硬給他灌一些湯或者稀粥什麽的,反正隻要他死不了,咱們就能交差不是?”“對呀!就這麽幹!”
腳步聲遠去,又很快回來。房門被推開,兩個身穿胡兵服飾的漢人走了進來。走在前麵的那個臉上有一道刀疤,正是二疤子。後麵跟著的年輕些,是狗娃子。狗娃子手裏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稀粥。
二疤子走到床邊,粗魯地將徐占勇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徐占勇的身體軟綿綿的,毫無力氣,腦袋無力地垂著。狗娃子蹲下身,一隻手掰開徐占勇的嘴巴,另一隻手端起碗,將稀粥往他嘴裏灌。“咕嚕……咕嚕……”溫熱的粥順著食道流下去,卻也有一半灑在了徐占勇的衣襟上、脖子上、臉上,順著下巴滴落。徐占勇的喉嚨被動地吞嚥著,那樣子狼狽不堪。
二疤子和狗娃子瞪大眼睛看著,直到看到一碗粥似乎灌進去了大半,徐占勇的喉嚨確實在動,這才心滿意足。二疤子將徐占勇放回床上,抹了把汗,“行了行了,總算灌進去一些,這下死不了了。”狗娃子也鬆了口氣,將空碗往旁邊一放:“走吧走吧,看著他這副鬼樣子,我就瘮得慌。”
兩人說著話,揚長而去。房門“吱呀”一聲關上,房間裏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靜。徐占勇躺在那裏,胸口起伏的幅度比之前稍稍明顯了一些。他依舊閉著眼睛,但嘴角卻微微牽動了一下。那一碗被強行灌下的粥,此刻正一點點化為力量,在他枯竭的身體裏流淌。
活下去!手刃仇人!這個信念,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