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座城……”秦安北的聲音都在發抖,“這才幾天?胡人怎麽打下來的?”
“怎麽打下來的?”安平王忽然提高了聲音,目光如刀,“寡人也想知道,胡人是怎麽打下來的!!胡人不過數萬騎兵,又不善攻城,為何短短幾日,就連下七城?!是我大姬的城牆不夠高?還是我大姬的守軍不夠多?!”
安平王雙目赤紅:“胡人瘋狂掠奪物資運往胡地,大姬百姓流離失所、紛紛南逃!內史郡和關中腹地門戶洞開,危如累卵!你們說,局勢怎麽會突然變成這樣?!”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大殿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空氣。大臣們個個臉色蒼白,呆若木雞。有人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有人腿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
沒有人敢回答。安平王走下禦階,在群臣麵前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心上。他的目光從大臣們臉上緩緩掃過,然後猛地拔高了聲音:“寡人就想問問各位臣工一一一”這突如其來的喝問讓所有人渾身一顫。
“為何人家的天道門、肖強手下的天道軍,不過萬餘兵馬,一個月之內,四戰四捷,殲敵近萬。打得胡人毫無招架之力!”安平王的聲音在大殿裏回蕩,“而寡人的大姬國,北境有十幾萬兵馬,卻被胡人打得狼狽不堪,丟城失地,百姓南逃!”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這是什麽道理?難道我大姬國千萬之眾,就沒有一個能像肖強那樣的蓋世英才嗎?!”
這個問題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心頭。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殿內靜得能聽見雪花落在瓦片上的聲音。沒有人敢抬頭,沒有人敢出聲。蔣東平低著頭,拳頭握得咯咯作響。秦安北麵色灰白,嘴唇蠕動著,卻說不出話。魏忠閉上眼睛,老淚縱橫。
良久,秦安北艱難地開口:“陛下,當務之急,是派出援軍馳援關中守軍。否則,胡人一旦順河而下,長安、鹹陽危矣!關中糧倉一旦落入敵手,則大勢去矣。”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安平王閉上眼睛,渾深地吸了口氣,壓下胸中的怒火。當他再次睜眼時,眼中的怒火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和無奈。他轉頭看向太尉徐武進:“太尉,依你之見?”徐武進上前一步,沉聲道:“臣立刻行文,命張豐率南岸剛整編的四萬邊軍,日夜兼程西進,馳援長安、鹹陽一線守軍。同時,加派部隊、調集周邊郡縣民壯,加固河防,死守要隘!”
“四萬?”蔣東平忍不住開口:“”隻有這麽多嗎?”
“沒有別的兵了,”徐武進的聲音裏透出一絲苦澀,“北境部署了十五萬大軍,一直被胡人牽製,動彈不得。西邊的邊軍不敢動。東邊的駐軍不能動。隻有這支才整編的軍隊,是唯一能調動的。”
安平王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準!下朝之後即刻行文,命張豐火速進軍,告訴張豐:關中守好了,寡人不會虧待他。若是丟了關中,讓他提頭來見!”
“遵命!”事情議定,眾臣稍稍鬆了口氣。但安平王卻沒有就此罷休。他站在原地,胸中那口惡氣始終出不來,越想越氣,越想越恨。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他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可寡人養的兵呢?平日裏拿著朝廷的俸祿,吃著百姓的糧餉,可一見到胡人隻會跑,隻會逃!什麽江山社稷,什麽家國情懷,什麽故鄉親人,全都拋到腦袋後邊了!”
他的聲音再次提高,在大殿中回蕩:“這樣的人,怎麽保家衛國?!怎麽值得信任?!”安平王雙目噴火怒不可遏,他猛地轉身。對著身旁的內侍喝道:“來人!擬旨!”
內侍嚇得一哆嗦,連忙在一旁小案上攤開綿帛,提起毛筆。安平王大聲念道,聲音如雷霆滾滾:“”傳寡人旨意,頒布天下:此次上郡所有守軍,凡不戰而逃者,均以逃兵論處!當兵的,革除軍籍,永不錄用!貶為奴籍,做苦役十年!為將者,直接斬首,以儆效尤!”
眾臣聽到這裏已是倒吸一口涼氣,但更嚴厲的還在後麵。
“並且一一一”安平王抬起頭,目光如電,掃視眾人,“無論是兵是將,三族之內,所有從軍、從仕者,一律株連!從軍者解除軍職,貶為庶人。為官者解除官職,遣回原籍!五十年內,這三族中人,不得再從軍或為官!”
“啊一一一!”大殿之內,一片驚呼,隨即是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被這道旨意驚呆了。這道旨意一下,恐怕是要牽連成千上萬人!多少家族將因此沒落,多少子弟將因此斷送前程!
“陛下,是否……是否牽連太多……”禦史大夫秦安北臉色煞白,硬著頭皮開口。他知道自己必須說點什麽,哪怕觸怒龍顏,也要為那些被株連的無辜之人求情。
“哼!”安平王冷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既然他們敢當逃兵,那就必須承擔當逃兵的罪責!寡人現在是寧缺毋濫!養一群沒有脊梁的廢物,隻會空耗國力,沒任何用處!與其讓他們占著位置,不如騰出來給真正有血性的人!”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太尉,”安平王轉向徐武進,“再發布征兵令,專招一些有血性,敢打敢拚的男子,組建新軍!待遇從優,有功必賞!軍隊必須進行大換血,不然,隻能是一群永遠沒有骨氣,沒有血性,沒有脊梁的軟骨頭!”
“遵命!”徐武進抱拳應道,聲音洪亮。安平王一甩袍袖,氣哄哄地轉身而去,腳步聲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彷彿踏在眾臣的心上。
“退朝一一一”內侍尖細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大臣們愣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議論聲四起,嗡嗡作響。
“這……株連三族,未免太狠了些……”
“唉,那些邊軍也太不爭氣!惹得王上如此震怒……”
“可五十年不得從軍為官,多少人家就此毀了……”
“毀了好!總比將來丟了江山強!”
老丞相魏忠望著安平王離去的方向,長歎一聲,搖了搖頭。他活了大半輩子,深知這道旨意頒布之後,將會讓大姬國舉國震動,無數家族將因此改變命運。但他也知道,那些邊軍確實太不爭氣,屢戰屢敗,屢敗屢逃,惹得王上如此震怒,落得如此下場,也算是罪有應得。
殿外,雪下得大了些。零星的雪花變成了紛紛揚揚的雪片,在夜風中打著旋兒飄落,落在乾元殿的琉璃瓦上,落在空曠的廣場上,也落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夜晚。
天快要亮了,但大姬國的冬天,才剛剛開始。
兩日後,更詳盡的軍情傳入京都,滿朝文武再次匯聚乾元殿。
安平王高坐禦案之後,麵色沉鬱。他示意身旁的大太監康德將新的軍報當眾宣讀。康德展開奏章,高聲宣讀,嗓音在大殿中回蕩,將上郡與水軍大營所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道來。
眾臣這才知曉,原來禍端起於水軍大營內部。偏將賈明仁帶著心腹外出時,當街調戲良家女子,被苦主告到官府。官府欲拿人問罪,大督統徐占勇為保水軍顏麵,賠了重金,又允諾必嚴加處置,才將此事按下。可細查之下,竟又牽出賈明仁剋扣兵餉、中飽私囊的劣跡。徐占勇怒不可遏,當眾打了賈明仁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賈明仁因此懷恨在心。恰在此時,一名胡人奸細尋上門來,以重金相誘,將賈明仁收買。賈明仁收了胡人奸細的錢財,便與胡人約定裏應外合、攻取水軍大營之計。他擺出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樣,帶著幾名心腹設宴款待徐占勇。賈明仁將徐占勇灌醉之後將他五花大綁。當夜賈明仁開啟水軍大營的大門,引胡人大軍攻入水軍大營,奪得了全部戰船。水軍大營中的官兵猝不及防,或被俘、或被殺、或逃走。徐占勇被當作獻禮,押至胡人太子麵前。那太子見他是個硬骨頭,竟起了惜才之心,許以高官厚祿勸他歸降。可徐占勇自知罪責難逃,一心求死,已絕食多日,隻求一死以謝天下。
更讓朝臣們心驚的,是胡人此番的用兵之法。胡人大軍攻入上郡之後,一反常態,並未如往年那般大肆屠城殺戮,而隻是瘋狂劫掠糧草和各種物資,源源不斷運往關外。更詭詐的是,胡人太子故意留下一些地段不予攻占,讓北境邊軍得以向南逃竄。這樣一來,邊軍將士哪還有死戰之心?他們見有生路可走,便一窩蜂地南下逃竄,致使胡人大軍跟在大姬邊軍後麵,兵不血刃,輕輕鬆鬆拿下一座又一座城池。
康德念罷,滿殿寂靜。眾臣臉上的神色精彩至極。有人哭笑不得,有人麵紅耳赤,有人麵色慘白如紙,有人低頭垂目,隻恨不得鑽進地縫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