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強小心地托起張佳佳的腳踝,脫掉那雙小巧的繡鞋,然後拉過被子,仔細地蓋在她身上,將被角掖好。他站在床邊,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才轉身,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將門關好。
回到作戰室,他便對上虛靜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那目光裏,三分調侃,七分瞭然,看得肖強有些不自在。他幹咳一聲,摸了摸鼻子,訕訕問道:“姑奶奶,您老人家不困嗎?”虛靜秀眉一挑,那一聲”姑奶奶“她倒是受用了,語氣裏帶著幾分傲然和不屑:“你當姑奶奶這元嬰期的修為是白給的嗎?姑奶奶我辟穀可達兩年,閉關一年半載不休不眠乃是家常便飯。可比你們這些凡夫俗子強了不知多少倍!”她說著,目光在肖強、楊烈幾人臉上掃過,那眼神,就像看一群凡塵俗世的螻蟻。
虛靜大長老的話,驚得幾人目瞪口呆。龍彪張大嘴巴半天合不攏,看向虛靜的目光裏,滿是敬畏。楊烈也微微動容,拱手道:“大長老道法高深,楊某佩服。”肖強更是哭笑不得,連連拱手:“姑奶奶乃是世外高人,實在是道法高深莫測,在下佩服!佩服!”
話音未落一一一“報一一一!”
一聲急促的長喝,打破了作戰室內的氣氛。一名偵察兵飛奔而至,滿頭大汗,單膝跪地:“啟稟主公!查清楚了!“幾人瞬間神色一凜,齊齊看向偵察兵。“胡人大營中幾乎沒有空的帳篷!但原本可住十人的帳篷,如今隻有一兩人居住!整個胡人大營全部人馬加起來,隻不過三萬左右!”
“什麽?!”肖強臉色瞬間蒼白。楊烈雙目圓睜,拳頭緊握,指節捏得咯咯作響。白如冰豁然站起,手邊的圖紙被帶落在地。張豐的踱步戛然而止,整個人僵在原地。龍彪“噌”地一下從石墩上跳起來,臉上的笑意蕩然無存。
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作戰室內,落針可聞。片刻的死寂後,肖強咬了咬牙,一字一頓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雖然還沒有得到正式的訊息。但也差不到哪裏去了!”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大喝一聲:“傳令兵!”“到!”通訊班長早已候在門外,聞聲疾步奔入,立正敬禮。肖強語速極快,字字清晰,不容置疑:“分別派人,傳令步三團胡生團長,立刻帶領步三團全部人馬撤回山陰郡大營,聽候進一步命令!”
“是!”
“傳令雷大校,率旅直屬部隊和步一團全部人馬,立即撤回山陰郡之後,向山陰郡、河東郡的各個關隘快速開進!務必控製所有關囗以及其他可以進入山陰郡的各個要地!必要時,可使用裝甲戰車和各類火器!總之一一一”肖強目光如炬,聲音拔高,“絕不能讓任何胡人踏進山陰郡一步!”
“是!”通訊班長轉身便跑,很快,一陣陣急促的馬蹄聲響起,在寂靜的夜色中漸行漸遠,帶著十萬火急的軍情,奔向黑暗深處。
肖強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楊烈,神色間帶著一絲愧疚:”大哥,太原旅的整編已是時不我待了。還要辛苦大哥親自前去主持大局。小弟我隨後也帶著現有人馬撤回壺口關,安排駐防事宜之後,再回山陰郡城。”
他頓了頓,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此次局勢突變,是小弟看走了眼。咱們打了赫連寶音一記悶棍,他反手就給了咱們一黑磚。這小子,還真是個不吃虧的主!”
楊烈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肖強的肩膀,目光堅定:“賢弟放心,愚兄收拾一下,立馬動身。不過賢弟也別太在意。說到底,那胡人太子還是個欺軟怕硬的貨色!他在咱們這兒討不到便宜,隻好跑到河西去撈好處,這也說明,那小子,心裏還是怕了咱們的。”
龍彪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那股子渾不吝的勁頭又上來了:“對!楊大哥說的對!那個什麽太子,在咱們麵前,還是認慫了!打不過就跑,算什麽英雄好漢!”
白如冰也點頭稱是,但眉宇間的憂色並未褪去。肖強卻沒有笑。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沙盤,越過燭火,望向窗外的沉沉夜色,悠悠開口道:“話雖如此。但唇亡而齒寒。若河西之地真的落入胡人之手,對大姬國而言,將會是滅頂之災!也會讓咱們陷入多方受敵的困境,處於非常不利的局麵。於情於理,咱們都不能袖手旁觀。”
他轉向張豐,拱手一禮,“張大人,在下估計大姬朝廷一旦獲悉上郡和內史郡危在旦夕之事,必定會招您回去率領黃河南岸的邊軍,沿渭水西進,馳援關中。還望張大人早做準備。”
張豐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捋須哈哈大笑,笑聲蒼勁有力,震的燭火都微微晃動:“無妨!老夫早就等這一天了!不砍幾個胡人的腦袋,老夫這手癢得難受!”他看向楊烈,眼中滿是豪邁:“楊老弟,明日一早,咱們一起走!路上也好有個照應!”楊烈抱拳,鄭重道:“能與張兄同行,是楊某的榮幸!”張豐又轉過身來麵對肖強,意味深長地道:“老夫就將小女,拜托給肖門主了。”肖強連忙拱手,“張大人放心,在下定會照顧好佳佳姑娘。”
夜色更深,上黨關作戰室內的燭火,依舊通明。照著幾個各懷心事、卻同樣堅毅的身影。遠方的馬蹄聲,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而更大的風暴,正在河西之地,悄然醞釀。
初雪來得猝不及防。亥時三刻,大姬國京都的天空還是一片幹冷。到了子時,零零星星的雪花便開始飄落。守城的士卒縮在城樓裏烤火,聽見馬蹄聲由遠及近時,還以為是尋常軍報。直到那匹快馬衝到城門前,馬背上的信使嘶啞著嗓子喊出“八百裏加急”,守城官才猛地打了個激靈,手中的酒碗“啪”地摔碎在地上。
“開門!快開門!”
沉重的城門吱呀著推開一道縫,信使幾乎是連人帶馬撞進來的。他沒有絲毫停留,策馬直衝城中大道,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濺起的火星,在雪夜裏格外刺目。
半個時辰後。王宮中鍾樓上的大銅鍾被再次敲響。這口大鍾上次鳴響還是在二十多天前。那時安平王首次獲得天道軍大破胡兵、幫助楊烈所部帶太原三城軍民安全南撤的訊息後,下令鳴響此鍾,召滿朝文武前來聽訊。但這一次,此鍾再次轟鳴,意義完全不同。
禦史大夫秦安北來不及束發,就披著外袍上了轎。老將軍蔣東平一邊係甲帶一邊罵罵咧咧地往宮裏趕。最狼狽的是一些年輕的官員,官帽歪戴、靴子穿反,在宮門口撞成一團。唯有老丞相魏忠衣冠整齊地站在乾元殿前。他已年過七旬,白發蒼蒼,卻比所有人都先到。雪花落在他肩頭,他紋絲不動,隻是望著殿內透出的燭光,眉頭緊鎖。
“丞相大人!”蔣東平大步走來,甲冑上的鐵葉嘩啦作響,“究竟出了何事?陛下為何半夜鳴鍾?”魏忠緩緩搖頭:“老夫也不知。但陛下此舉,定是驚天動地的大事。”“難道是胡人打過來了?”蔣東平脫口而出,隨即自己都覺得荒唐,”不可能,胡人大軍正在上黨關與肖強的天道軍對峙。中間還隔著茫茫大山和黃河天險,龍門渡還有水師大營,有兩萬精兵守著,胡人插翅也飛不過來。”
魏忠沒有說話,隻是看著越下越大的雪,輕輕歎了口氣。群臣在殿內等了兩刻之後,安平王辛貴才從後殿走了出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登上王座,而是站在禦階前,臉色鐵青得可怕。燭火映在他臉上,光影跳動,竟讓那張平日裏還算溫和的麵孔,透出一股森然的冷意。
“各位臣公。”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強壓著什麽,“剛剛接到八百裏加急軍報,”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胡人打過來了。”
殿內瞬間炸開了鍋。“不可能!”“龍門渡有水師!”“胡人沒有戰船!怎麽西渡?!”“閉嘴!”安平王一聲厲喝,震得群臣噤聲。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水師偏將賈明仁叛國投敵。他於前夜設宴,將水軍大都統徐占勇灌醉,而後開啟大營正門,放胡人大軍入營。兩萬水軍將士被俘六千,戰死三千,餘者逃散不知所蹤。水師大營中所有戰船,悉數落入胡人之手。”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老丞相魏忠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了身旁的柱子。蔣東平臉上的血色褪盡,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安平王繼續說道:“胡人和叛將賈明仁,連殺幾十名不肯低頭的水軍俘虜,逼迫水他們,用戰船將數廳胡人大軍渡過黃河,直撲上郡。到三日前,膚施,高奴、雕陰、定陽等七座城池,己陷落敵手!上郡百姓紛紛南逃,內史郡與關中腹地,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