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他已掀開板凳，大步往外衝去。楊烈和白如冰幾乎同時色變，倆人對視一眼，跟著起身，衣袍帶風，緊隨肖強衝出飯堂。飯堂裏霎時安靜了下來。
龍彪嘴裏還叼著塊肉，整個人愣在那裏，好半天纔回過神來，看著肖強三人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桌上剩下的人，結結巴巴地問：“張、張大人，主公說的是啥意思？什麽上郡內史郡？咱上什麽當了？”
張豐緩緩放下筷子，歎了口氣，目光變得沉重起來：“龍團長，肖門主的意思是一一一胡人使了聲東擊西之計。”
“聲東擊西？”龍彪瞪大眼睛。“他們明麵上是在和咱們對峙，擺出了要在上黨關決一死戰的架勢。”張豐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可暗地裏，恐怕早就派大軍西渡黃河，攻擊上郡去了。上郡一失，關中門戶洞開，內史郡便危在旦夕。若內史郡被攻破，鹹陽……”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龍彪手裏的肉“啪”地掉在桌上，他眼睛瞪得銅鈴大：“什麽？那大姬朝廷的邊軍呢？還有黃河上的水軍呢？都是吃幹飯的嗎？！”
“若邊軍和水軍能打，又何至於此啊？”張豐苦笑，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酒水順著嘴角流下，他也顧不得擦，“赫連寶音這招……夠狠，夠陰。咱們在這上黨關等了十天，等的是一場空。”
飯堂裏一片死寂，隻有窗外北風呼嘯而過，捲起枯葉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遠處關牆上隱約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那是肖強他們衝上了城牆，要去印證那個可怕的猜測。而二十裏外，胡人大營依舊靜悄悄的，炊煙這才剛剛升起。
龍彪、張豐、張佳佳、虛靜大長老幾人登上城牆時，見肖強、白如冰、楊烈三人正死死盯著胡人大營方向，神色異常凝重。關牆上的風很大，將幾人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但肖強三人卻紋絲不動，彷彿石化了一般。
“主公！”龍彪上前一步。肖強緩緩轉過身來，臉色陰沉得可怕：“龍彪，多派一些偵察兵，無論如何也要摸清胡人大營的底細，看看他們大營中還剩多少人馬！”
“是！”龍彪領命，轉身快步跑下關牆。肖強一行人回到作戰室。肖強徑直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龍門渡的位置上。“如果赫連寶音真是聲東擊西，”肖強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這個龍門渡便是重中之重。”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道弧線：“龍門渡有大姬朝廷水軍大營。駐紮戰船數百艘。一旦被胡人奪取，胡人便可輕鬆渡河。向西可進攻上郡，直取膚施城；順河而下，可襲擊內史郡及關中腹地；還能分兵攻占河東郡，直逼我們山陰郡大本營。”
肖強將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上：“一箭三雕。這個胡人太子，確實是個人才。”楊烈和白如冰對視一眼，後背不由冒出冷汗。若真如此，整個戰局將瞬間崩塌。
張豐撚著胡須，沉吟道：“按時間推算，胡人的動作應該還沒那麽快。上郡雖然可能大部陷落，但邊軍尚在。胡人此舉等於是斷了邊軍後路，正所謂置於死地而後生，邊軍此時不拚命殺出一條生路，又待何時？”
眾人紛紛點頭，覺得張豐的分析不無道理。隻有肖強沉默不語，盯著地圖的眼神愈發深邃。良久，肖強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果胡人太子故意放邊軍一條生路呢？那麽，那些邊軍，還會拚死一戰嗎？”
此話一出，室內驟然安靜，似乎連空氣都凝滯了一般。“胡人此番南下，誌不在與我們或者大姬朝廷打生打死。”肖強直起身，負手而立，“他們的目的是要掠奪物資，以度過寒冬。速戰速決，獲得大量物資纔是上上之選。胡人太子聰明絕頂，又豈會斷了邊軍生路、逼邊軍與他們拚死一戰。那豈不是自找麻煩？”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據我估計，上郡邊軍會沿著胡人故意留下的通道，一潰千裏。上郡全部落入胡人手中，根本用不了太多時間。”
眾人麵麵相覷，如夢方醒。張豐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對了，張大人，”肖強忽然問道，“龍門渡水軍大統領是何人？性情如何？”張豐愣了愣，回憶道：“水軍大統領名叫徐占勇。此人確有真本事，操練水軍、排兵布陣都中規中矩，風評也不錯。可惜……”
“可惜什麽？”肖強追問道。張豐歎了口氣：“可惜他有個致命弱點，那就是好酒。隻要沾了酒，必定酩酊大醉，怎麽也叫不醒，為此還受過軍紀處分。可他的水戰能力，無人能替，所以朝廷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肖強與楊烈白如冰交換了一個眼神，三人都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唉！”肖強重重地歎了口氣，聲音裏帶著十分的無奈，“沒救了！以胡人太子之能，拿下這個水軍大營，隻是輕而易舉之事！”
時間已是黃昏時分，室內慢慢陷入黑暗。牆上的地圖在斑駁的光影中彷彿也在無聲地訴說著即將到來的危機。
兩個時辰後，上黨關作戰室內仍是燭火通明，將幾個凝重的身影投射在牆上，拉得很長。肖強俯身在巨大的沙盤前，手中的木杆點指著河東、河西兩處地勢，眉頭緊鎖。楊烈抱臂站在他身側，目光如鷹，死死盯著那一道道溝壑縱橫的山川河流。白如冰則坐在一旁，麵前攤開著幾張手繪的兵力部署圖，指尖上拿著筆，不時在圖上麵添上一筆。張豐背著手來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龍彪則蹲在門口的石墩上，嘴裏叼著一根草莖，目光卻時不時飄向沙盤，那雙平日裏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眼睛裏，此刻也多了幾分凝重。
“若是胡人真的分兵沿河而下，不取河東、直撲河西關中腹地，”肖強的木杆在沙盤上畫出一道弧線，停在了關中平原之處，“那大姬國的整個西線。，便是門戶洞開。”
楊烈沉聲道：“關中之地，地勢平坦，利於騎兵馳騁。一旦被胡人鐵騎突入，上郡、內史郡皆是無險可守。屆時，關中大亂，朝野不安！”
白如冰抬起頭，目光中透著憂色和疑問：“問題是赫連寶音真得會這麽做嗎？他在那邊能投入多少兵力？不管怎麽說，他的那些人馬也屬於孤軍深入，而且一時半會兒也沒有後援。”
“十有**，他會這樣做的。”張豐停下腳步，聲音堅決而篤定，“他在咱們這邊吃了大虧，肯定要從別處找補回來。他不是怕了咱們，而是看明白了，咱們這塊骨頭太硬，他啃不動。換了你，你是願意撞得頭破血流，還是繞過去，找一塊軟柿子捏？”
龍彪“呸”的一聲吐出草莖：“那小子精著呢！柿子挑軟的捏，這道理他門兒清！”
肖強沒有接話，目光在沙盤上久久停留。他們都很清楚，一旦這個預測被證實，那將意味著什麽？河西告急，關中危矣，大姬國這艘看似平穩的巨輪，將迎來一場足以傾覆的風暴。
張佳佳和虛靜大長老默默地坐在角落裏。張佳佳雙手托著腮，努力想聽明白那些地名和軍事術語，但往往是聽得她雲山霧罩，她隻能從幾人越來越凝重的表情裏，猜出事情大概很糟糕。睏意一陣陣襲來，她的眼皮開始打架，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
虛靜大長老端坐在蒲團上，閉目養神，神態安然。她雖是女子，但也是元嬰期的修行之人。這點熬夜，對她而言不過如清風拂麵。她察覺到身旁張佳佳的動靜，微微睜開眼，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卻沒有驚動她。
不知過了多久，作戰室內的討論聲仍在繼續。虛靜忽然睜開眼，伸手拽了拽肖強的衣袖。肖強正說到關鍵處，被打斷後微微一愣，回頭看向虛靜：“怎麽了？”虛靜大長老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那雙鳳眼中透著幾分嗔怪，下巴朝角落裏揚了揚。
肖強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不由苦笑出聲。張佳佳不知何時已經趴在旁邊的桌案上睡著了。她側著臉，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墨發如瀑布般垂下，遮住了半邊臉頰。燭光映在她臉上，勾勒出柔和恬靜的輪廓，呼吸均勻而綿長，顯然是困極了。
肖強心裏一軟，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他彎下腰，一手托住她的後背，一手穿過她的膝彎，小心翼翼地將人橫抱起來。張佳佳在睡夢中微微皺了皺眉，腦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又沉沉睡去。
肖強低頭看著她，目光裏滿是溫柔。他抱著她穿過作戰室，輕輕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房間裏陳設簡單，隻有一張木床，一套桌椅。他走到床邊，彎腰將人輕輕放在床上，動作輕得彷彿捧著稀世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