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姬國京都的王宮，在黎明前尚籠罩在一片沉沉的夜色中。安平王辛貴已經起身洗漱，今日有朝會，他一向不願怠慢。太監端來的早膳很簡單：一碗粟米飯、兩碟小菜、一碗清粥。辛貴剛拿起筷子，大太監康德便匆匆闖了進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喜色。
“陛下大喜啊！”他也不等吩咐，徑自將案上的碗碟輕輕推到一旁，把手中那份還帶著墨香的《北進報》展開，鋪在安平王麵前。安平王辛貴連忙放下筷子，凝神細看。
頭版刊登的是肖強在上黨關宴請眾將時的講話，言辭懇切，既肯定了天道軍的戰功，又不忘鞭策激勵。旁邊則是一條重磅訊息：天道軍深入敵後，一舉殲滅圍困東台山的胡營。救出紫衣門全體道眾；歸途中又突襲胡人先頭營，再獲大捷，最終遇主力勝利會師。第二版更詳細記述了這次行動的經過，原是肖強親率一支精悍隊伍，翻山越嶺，隱蔽突進，在胡人控製區裏靈活穿插，不僅解了東台山之圍，還帶著被救的道姑和繳獲的數百匹戰馬一路轉戰，曆經兩場惡仗，最終安然返迴流溪鎮。從天道軍北出山，陰郡馳援太原，到回歸上黨關，前後近一月，殲敵近萬，而己方竟無一人陣亡。
看到此處，安平王猛然拍案而起，“好！好！好哇！”這一聲喝彩，驚得旁邊的太監宮女們微微一顫，但見陛下眉飛色舞，眾人也便放下心來，暗暗欣喜。安平王將報紙小心收起，抬腳便往外走：“走！上朝！”
康德連忙追上一步：“陛下，您的早膳還沒用完呢。”“還吃什麽吃？”安平王頭也不回，聲音裏滿是暢快，“有這等訊息，比什麽山珍海味都強！”
待到朝中大臣們陸續來到乾元殿時，無不驚訝地發現一一一安平王已經端坐在龍椅上，含笑等候。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眾位大臣趕緊依序列隊，屏息凝神，恭候亡命。
康德見人已到齊，照例高唱：“各位大人，有事可開始啟奏了！”
老丞相魏忠、禦史大夫秦安北等幾人先後上奏，安平王一一處置，幹脆利落。大殿漸漸安靜下來。安平王這才微微一笑，吩咐道：“好了，康德，把那份報紙給他們念唸吧。”
康德領命從懷中取出《北進報》，將頭版與二版的內容，從頭至尾朗聲唸了一遍。殿中頓時炸開了鍋。
“怎麽可能？胡人怎麽突然就……不禁打了呢？”
“什麽突然不經打了？你讓咱們的邊軍上去試試，看能不能打出這樣的戰果來？”
“一山更比一山高！胡人固然凶悍，可遇上肖強這樣的高人，也隻能認栽！”
議論聲此起彼伏，驚歎者有之，難以置信者亦有之。安平王緩緩站起身，大殿漸次安靜下來。他環視群臣，沉聲開口：“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肖了主的天道軍，是當之無愧的強軍，是我們大姬軍隊學習的榜樣。隻有先承認自己的不足，才能靜下心來，虛心向人家討教。”
他頓了頓，語氣微微一沉：“另外，胡人大軍也換了統帥一一一左賢王、太子赫連寶音親自來到前線。看來，胡人是真急眼了。寒冬將至，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咱們也得小心提防，不可有絲毫懈怠。”群臣齊齊躬身：“是！”
殿中一片肅然，而那絲因捷報而生的振奮，仍在每個人心頭久久縈繞。
初冬的上黨關，冷得像刀子能割開骨頭。天剛矇矇亮，關牆上便立著一道人影。肖強披著玄色披風，任由山風灌滿衣袍，獵獵作響。他的目光越過關下枯黃的衰草，落在二十裏外那片連綿的帳篷上一一一胡人大營靜悄悄的，炊煙都沒升起來幾縷。
枯草上那層厚厚白霜在晨曦裏泛著冷光。“第十天了。”肖強低聲自語，眉頭擰成了疙瘩。身後響起腳步聲，楊烈踏著石階走上來，手裏拎著兩皮囊熱酒，遞給肖強一袋：“賢弟，站了一夜？”
“睡不著啊。”肖強接過酒袋卻沒喝，隻是握在掌心感受那點溫熱，“大哥，你說赫連寶音到底在等什麽？”
楊烈拔開塞子灌了口酒，目光也投向遠方胡營：“咱們退守上黨關十天了，胡人就來騷擾過幾回，連一次像樣的攻城都沒有。咱們燒了他糧草，滅了他幾千精騎，那位太子殿下就真咽得下這口氣？”
“咽不下。”肖強搖頭，“所以才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人若反常必有刀。”楊烈把灑袋往牆垛上一頓，“那小子憋著壞呢。”
倆人正說著，關牆內側的石階上又飄上來一道紫紅身影。虛靜大長老穿著新裁的紫紅長袍，襯得那張臉愈發白淨，眉眼間全是笑意：“喲，肖大門主也有犯難的時候？這可真稀奇！”
肖強苦笑：“姑奶奶，您怎麽又上來了？關牆上風大。”“風大才清醒。” 虛靜走到牆邊，眺望遠方，語氣悠然，“這樣也好，有個真正的對手，才更顯得過招的樂趣。正所謂高處不勝寒，一個人站的太高，無人相伴，豈不是孤獨無趣？”
肖強哭笑不得，“我說姑奶奶，怎麽什麽事到了你這裏，都能與道扯上關係？在你們修道人眼中，難道真是無處不道，無時不道乎？”
虛靜回過頭，白了他一眼。那雙鳳眼中帶著幾分少女的嬌嗔，“道在身外，又在心中。隻有執念於道才能修成大道！你這毛頭小子，懂什麽？”
“好了好了！”肖強舉手投降，“在下不想修什麽道成什麽仙，我現在隻想知道赫連寶音在想什麽，在做什麽一一一”
“主公一一一！龍彪的大嗓門從關下傳來，震得牆垛上的灰土都簌簌往下掉。肖強探頭一看，隻見龍彪跑得披風都甩到肩後去了，滿臉紅光地指著身後：“主公！我們進山打獵，打得一頭大野豬！三四百斤重！今天咱們吃紅燒肉喝頓酒怎樣？”
肖強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七八個戰士用一根粗大木杆抬著一頭黑乎乎的東西，興高采烈地從山道上下來，那頭野豬確實大的嚇人，四蹄朝天，肚皮渾圓，兩根獠牙在日光下泛著白森森的光。“哈哈，好大一頭野豬！”肖強眉頭舒展開來，“行！讓炊事班收拾一下，好好燉上，給弟兄們改善夥食！”
“得令！”龍彪扯著嗓子應了一聲，轉身就跑，“都聽見沒有？主公說燉上！多放蔥薑蒜一一一”關牆上氣氛頓時活泛起來。
中午時分，關內飯堂熱氣蒸騰，兩口大鐵鍋架在灶上，野豬肉燉的爛爛的，紅亮亮的湯汁咕嘟咕嘟冒著泡，肉香混著蔥薑蒜的辛辣味，飄得滿院子都是。戰士們端著粗瓷大碗排著隊，炊事班班長拿著大鐵勺往碗裏舀肉，一邊舀一邊唸叨，“多著呢多著呢，管夠！都別擠！”飯堂裏笑聲震天。
肖強這桌坐的熱鬧，楊烈、龍彪、白如冰、張豐、張佳佳，還有非要擠過來的虛靜大長老，把一張桌子圍得滿滿當當。桌上擺著兩大盆紅燒肉，一盆燉燉得軟爛，一盆加了花淑爆炒，還有幾碟醃菜疙瘩和一壇子燒酒。
龍彪啃著個豬肘子，滿嘴流油：“香，真他孃的香！這野豬怕是成精了，那力氣大的，差點把老子的槍杆子拱斷！”
“那是你的功力還不夠啊。”白如冰笑嗬嗬接了一句，筷子夾起一塊豬肉，吃得文雅得多。
“嘻嘻，白大俠，我要是有你這身功夫，那還說啥？”龍彪嬉皮笑臉道。
張佳佳笑著打趣，“龍大哥也算不錯了。那野豬再凶，力氣再大，不也被你打回來了？快吃吧，肉都堵不住你們的嘴。”
眾人鬨笑。虛靜用筷子撥弄著碗裏的肉，皺起眉頭，“這肉太柴，燉得也不夠火候。要我說，野豬肉該配著山菇一起燜，用瓦罐文火煨上一個時辰，那才叫入味兒。”
“大長老，您還懂這個？”張豐驚訝地問道。
“修道之人也講究個煙火氣。”虛靜挑眉，“不然整日清修，嘴裏能淡出鳥來。”
肖強笑著搖頭，端起酒碗“來，弟兄們辛苦了，幹了這碗。”眾人舉碗碰在一起，酒水濺出。
放下碗，白如冰抹了抹嘴角，忽然開口：“說起吃肉，在這冬季，要說吃肉還是羊肉為佳。我和妹妹當年浪跡江湖的時候，有一年在鹹陽，城東有家小酒館，店麵不大，掌櫃的是個瘸腿老漢，他有一道拿手菜……”
“等等。”肖強忽然放下筷子。白如冰一愣：“怎麽了？”
“你剛才說什麽？”肖強盯著他，眼神忽然變得銳利。白如冰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我說羊肉和兔肉燉在一起的菜呀，那老漢管它叫……”
“不是這句。”肖強打斷他，“上一句，你們在哪兒吃的？”
“噢，是在鹹陽吃的。”白如冰說道。
“鹹陽。”肖強嘴裏重複一遍這兩個字，臉色忽然變得煞白。他“呼”地站起身，帶的桌上碗碟一陣亂響，湯汁都濺了出來。
“是鹹陽！是鹹陽！”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眼中閃過驚懼：“咱們上當了！是上郡和內史郡方向！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