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大帳中燃起幾盞牛油燈。昏黃的光暈在帳內搖曳，將牆上懸掛的地圖映得忽明忽暗，也將眾將臉上的凝重照得愈發分明。
自晌午得知那支帶著女子的黑衣騎兵遁入流溪鎮後，眾人便一直圍在地圖前推演、爭論。有人說那支小隊是去刺探軍情的，有人說或許是去聯絡潛伏的內應，還有人猜測那些女子是被擄掠的胡人貴眷。種種設想提出，又種種被推翻一一一或是與那些胡人士卒的口供不符，或是與天道軍一貫行事作風對不上號。
赫連寶音始終一言不發，隻是靜靜聽著，目光不時掠過地圖上的山川河流，眉頭越蹙越緊。終於，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輕輕揮了揮：”都回去吧。讓本太子安靜一下，好好想一想。”
眾將對視一眼，知道太子這是心中尚無定論，不願再聽他們徒費口舌，便齊齊躬身行禮，“遵命！”正要轉身退下，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聲高呼：“報一一一！”
一名親兵掀簾而入，單膝跪地，氣息微喘：“稟太子，北邊負責供應輜重的烏托木圖將軍派的信使到了，說有緊急軍情要當麵呈報殿下！”
“嗯？”赫連寶音眉頭一挑，原本準備離去的眾將也紛紛停住腳步，目光齊刷刷投向帳簾。赫連寶音抬手示意：”快讓信使進來。”
帳簾再次掀開，一名風塵仆仆的漢子大步而入。他衣袍上沾滿塵土，臉上還帶著長途奔波的倦色，但步伐沉穩，腰桿挺的筆直。入帳後，他一眼瞧見正中而坐的赫連寶音，當即跪倒，聲音洪亮：“小人參見太子殿下！”
“免禮。”赫連寶音擺了擺手，目光落在他身上，“烏托木圖遣你前來，所為何事？”信使抬起頭，神色凝重：“回殿下，烏托木圖將軍派小人前來，是要稟報一件大事。六日前，將軍遣一支小隊為駐紮在東台山的兵營運送給養。可當他們到達時……”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去，“東台山營地已化為灰燼，營中三百五十二名官兵，一個也不見了。”
帳中陡然一靜。信使繼續說道：“小隊的人尋遍四周，發現幾處土堆有翻動過的跡象，刨開一看，那幾處大坑裏埋的，正是營地中的官兵，三百五十二具屍體，一具不少。”
眾將倒吸一口涼氣，麵麵相覷，神色各異。”另外一一一”信使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中諸人，“那座山上被圍困的紫衣門道姑，也全都不見了蹤影。此事關係重大，烏托木圖將軍不敢耽擱，當即命小人飛馬趕來稟報。”他說著，解下背上的包袱，開啟，從中取出兩隻箭矢，雙手高舉過頭：”殿下，這是在營地周圍發現的箭矢。小人不知來曆，特帶來請殿下過目。”
話音未落，須卜然布已經大步上前，一把將那兩隻箭矢抓在手中，他低頭細看，瞳孔驟然一縮，脫口而出：”破甲箭！是天道軍的破甲箭！”
“什麽？！”赫連寶音霍然起身。須卜然布攥緊箭矢，指節泛白，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恨意，”不錯！當初圍攻晉陽時，那晉陽守將楊烈就是用肖強送給他的新式弓弩，大量殺傷我軍士卒，才得以南撤成功。那種新式弓弩用的，就是這種破甲箭！”他目光死死盯著箭桿上的紋路，彷彿盯著刻骨的仇敵。
帳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片刻後，不知是誰低低驚呼了一聲：”東台山！”眾將的目光齊刷刷投向牆上懸掛的地圖，很快便鎖定了那個標注著東台山的小點。緊接著，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喃喃道：”四百裏……”“怎麽可能？”另一人脫口而出，滿臉不可置信，”來去自如？那可是我方控製區腹地！””這是何人所為？”又有人道，”竟有如此膽略！”一時間，帳中議論紛紛，驚歎聲，質疑聲，此起彼伏。
赫連寶音卻一言不發，目光死死盯著地圖上那個小小的山名。他的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茫然。東台山，距此四百裏，深入己方控製區，沿途關卡、駐軍、哨所層層設防，天道軍是如何悄無聲息摸進去的？又如何在殺人焚營之後，帶著幾百名道姑全身而退？
他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天道軍大費周章，深入我方控製區四百裏，就為了救一群道姑？”他環顧四周，目光在眾將臉上掃過：”你們覺得，這是為何？值得嗎？”眾將麵麵相覷，紛紛搖頭，臉上盡是不可思議之色。
帳中沉寂片刻，須卜然布忽然開口：”殿下，屬下倒覺得，這正合天道門肖強的行事作風。””哦？”赫連寶音目光轉向他，”說說看。”須卜然布深吸一口氣，緩緩道：”肖強其人，與大姬國其他官員不同。大姬的官員大多自私貪財，為個人利益不擇手段。可肖強不一樣，他做事大多是為了普通百姓，是為了給百姓謀福祉。”
他頓了頓，似乎在整理思緒：”天道門之所以能在短短幾年間發展起來，正是因為他的所作所為，處處受百姓擁護。而肖強又是真心實意為百姓做實事，做好事。”他抬起頭，目光灼灼：”殿下可還記得晉陽之圍？當時大姬國朝廷袖手旁觀，未發一兵一卒。是誰率軍救援？是肖強，是他帶著天道軍拚死一搏，才讓楊烈帶著全城軍民得以南撤。”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所以天道軍敢深入我方境內四百裏，隻為救那幾百個道姑，這事放在旁人身上，匪夷所思。可放在肖強身上，反倒不足為奇了。”他指向地圖，語氣篤定，”而且，屬下敢肯定，這支深入東台山的天道軍，必是肖強親自率領。這也正好解釋了，為何天道軍大隊人馬要死守流溪鎮不退一一一因為肖強還沒回來，他們不敢撤！”
此言一出，眾將恍然大悟。先前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謎團，彷彿被一根線串了起來。為何死守不利地形，為何突然發動夜襲，為何那支騎兵帶著女子撤向流溪鎮……一切都有了答案。
赫連寶音緩緩閉上雙眼，久久不語。帳中無人敢出聲，隻有牛油燈的燈芯偶爾劈啪作響。良久，赫連寶音睜開眼睛，目光深邃如潭，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喜怒：“”須卜然布。”
“末將在！”“這兩日，大營一切事務由你負責處理。”赫連寶音站起身，負手走到地圖前，背對著眾人，”兩日之內，任何人不得打擾本太子。”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個標著”流溪鎮”的小點上，聲音低沉，”本太子要好好籌劃一番，怎樣對付這個肖強。”
眾將對視一眼，齊齊躬身行禮：“是！”腳步聲漸次遠去，帳簾落下。大帳中隻剩下赫連寶音一人。他靜靜站在地圖前，目光緩緩掠過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最後久久停在那蜿蜒的山道上，那是從東台山通往流溪鎮的路。但那是不是肖強他們那支小隊伍走的路呢？肯定不是的！那他們又是從哪條路走的呢？不得而知！
帳外，夜風漸起，吹得帳簾微微晃動。牛油燈的光暈裏，赫連寶音的側臉明暗不定，眼神卻越來越深沉。
兩日後，上黨關。豔陽高照，晴空萬裏。天是那種透亮的藍，像是被誰用泉水洗過一般，幹淨得沒有一絲雜質。稀疏的白雲慵懶地在天上漂浮，半天也捨不得挪動一下，彷彿也被這溫暖的日頭曬得昏昏欲睡。關內卻是另一番熱鬧景象。人聲鼎沸，歡聲笑語不絕於耳。街道兩旁早早地就站滿了人一一一不是百姓，而是守衛上黨關的步二團的官兵們。兩千多官兵們軍容整肅，列隊站在大道兩旁。他們腰間佩刀，手握長槍，槍尖擦的鋥亮，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他們都在望向北方，翹首以盼，臉上都帶著笑意，眼睛裏閃著期待的光。
副團長陳向東站在隊伍最前麵，不時踮起腳尖，向遠處張望。“團長，您都看了八回了，旁邊的一個連長小聲打趣。陳向東瞪了他一眼，卻沒繃住，笑了你小子懂什麽？主公，這一趟深入敵後，那可是提著腦袋幹的活。雖說訊息傳回來了，說是一切順利。可沒親眼看見人，我這心就放不下來。”
那連長連連點頭，心裏卻想：您這哪是放不下來，您這是恨不得飛過去接人。
“來了來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關外的大道。遠遠的，先是一騎快馬飛奔而來，馬上的斥候老遠就揮著胳膊：”到了！主公他們到了！”
緊接著，大道盡頭出現了一隊人馬。打頭的是十幾期精銳斥候，一個個腰桿挺得筆直筆，馬速不快不慢，保持著整齊的隊形。他們身後，肖強一馬當先，左邊是楊烈，右邊是張豐，虛靜大長老策馬跟在張豐身側，張佳佳則稍稍落後半個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