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中午時分,流溪鎮北三十裏處,一片新辟的胡人大營已初具規模。營盤正中央,一座高大的王帳剛剛落成,嶄新的白色氈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帳前高高的旗杆上,狼頭旗和犛牛尾迎風招展,獵獵作響。左賢王、胡人太子赫連寶音負手立於帳前,仰頭望著那麵旗幟,唇角不由浮起一抹誌得意滿的笑容。
他轉身大步邁入王帳,徑直端坐在正中王座之上。帳外眾將魚貫而入,分列兩側,齊齊單膝跪地,聲震帳頂:“末將拜見太子殿下!”左列是原屬右賢王丘林忽爾統帥的部將一一一後羯左大都尉須卜然布、右大當戶呼延及勒、古匈族右賢王欒鞮呼斯、南氐族左賢王蘭冒林。右列則是隨太子新近抵達的將領一一在易都侯喬蘭格猛、左大當戶宇文反利、南底族右大都尉石梁文。其中宇文反利率領的一萬多精兵自另一條道先行趕來,比太子早到了一日。至此。兩路大軍會合,胡人兵力已逾十萬人。
太子掃視帳下,抬了抬手:“都起來吧。”他頓了頓,語氣漸沉,“本太子奉父汗之命,千裏奔波,實屬無奈。右賢王丘林忽爾勇則勇矣,卻智謀短淺,不僅損兵折將,更貽誤戰機,被父汗責罰,乃是理所應當。他勞而無功事小,丟了草原勇士的顏麵事大。此事,絕不可輕縱!”
帳內一片沉寂。須卜然布等人垂首不語,噤若寒蟬。赫連寶音緩緩起身,踱步行至眾將麵前,語氣忽然放緩:“對付漢人,要多動腦子。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方能成事。本太子今日把話放在這兒一一一我要讓你們看看,仗,該如何打法。”
他隨後向須卜然布幾人細細詢問了前線戰況,尤其對天道軍的作戰特點,問得極為詳盡。問罷,他轉身凝視著牆上懸掛的地圖,久久不語。良久,才開緩緩開口:“諸位將軍,我等身負草原各部子民的重托,肩上擔子不輕。今日且先回去,各自好生思量一番,明日每人呈上一套作戰方略。本太子會親自評判,擇優採納。一旦我軍有所斬獲,有功者,必有重賞!”
“是!末將遵命!”眾將齊聲應諾,魚貫退出大帳。帳中隻剩下赫連寶音一人。他又在地圖前負手而立,沉思了一個多時辰,直至天色漸暗,他的嘴角才終於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連日奔波,饒是他身強,年輕力壯也覺疲憊不堪。入夜之後,便早早歇下。天將拂曉時分,一陣喧嘩驟然將他驚醒。“怎麽回事!”赫連寶音一骨碌翻身坐起,厲聲喝道。
“太……太子!火……先頭營那邊……起大火了!”一名負責巡邏的胡人小頭目跌跌撞撞闖進大帳,臉色煞白。
“什麽?!”赫連寶音心頭劇震,匆忙披上皮袍,三步並作兩步衝出帳外。抬眼望去,隻見南邊十多裏外,先頭營地方向火光衝天,烈焰映紅了半邊天際,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腳步聲雜亂,眾將紛紛奔來,有人急聲道:“太子!要不要發兵救援?“”不可!”須卜然布大步上前,麵色凝重,“肖強手下的天道軍詭計多端,素來善於設伏埋陷阱!如今敵情不明,貿然出兵,隻怕正中其圈套!還是先弄清楚狀況為妥!”
“那便眼睜睜看著先頭營被燒?那可是五千條人命!”有人不甘地嚷道。須卜然布歎了口氣,望向那片火海:“先頭營地都燒成那個樣子了,就算此刻發兵,趕到了也晚了。隻是……這肖強怎地如此大膽?竟敢孤軍深入,突襲我先頭軍大營?此事恐怕沒那麽簡單。”眾將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
“夠了!”赫連寶音一聲暴喝,壓住了所有聲音,“立刻派人前去探查,看有無逃回來的兵卒,先弄清楚究竟是怎麽回事!”
不多時,一群狼狽不堪的胡人逃兵被押解到帳前。他們有的光著上身,身上燒傷處處。有的帶著刀箭之傷,血流不止,疼得直打哆嗦。有的衣衫襤褸,頭發燒得焦糊,目光呆滯,渾身顫抖如篩糠。
“說!到底怎麽回事!”太子一見此景,怒火中燒。
“殿……殿下……”一名逃兵撲通跪倒,結結巴巴道,“我等……我等正在營中睡覺,忽然就起了大火……還有火雷四下爆炸……弟兄們剛衝出營帳,便被亂箭射倒一片……我等拚死朝北跑,才撿回一條命……”
問了一圈,說辭大同小異,皆是稀裏糊塗被火燒,稀裏糊塗被射殺,最後稀裏糊塗逃了出來。
“太子,要不要再派一支人馬,前去探個究竟?”宇文及利低聲問道。赫連寶音抬頭看了看天色,東方已然泛白,天快亮了。他吸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怒火,點了點頭:“也好,你帶一萬人馬前去檢視一番,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記住,不要輕易進攻流溪鎮,以防中了埋伏。”
“遵命!”宇文及利領命而去。赫連寶音站在帳外,望著遠處仍未完全熄滅的火光,拳頭攥的咯咯作響。自己剛到便捱了這一記悶棍,這口氣,如何咽得下去!
直至晌午,宇文吉利率軍回返。這一趟去得並不遠,卻帶回了一路觸目驚心的景象。兩千多具屍體,或橫沉在馬背上、或堆疊在馬車上,蜿蜒如一條沉默的長龍,緩緩向大營靠近。有的屍身燒得蜷曲焦黑,麵目難辨;有的滿身箭傷,羽箭尚未拔除,在風中微微顫動;還有的身首異處者,傷口參差,顯是刀斧所致;另外還有一些屍體殘破得厲害,斷肢缺肉,似是被炸開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臭與血腥混雜的氣味,久久不散。
除了這些屍體,隊伍最後還押著十幾個胡人士兵。這些兵卒衣衫襤褸,灰頭土臉,有的低著頭瑟瑟發抖,有的眼神渙散,顯然還未從昨夜的驚駭中回過神來。他們是被宇文及利的士兵,從壕溝裏、樹叢中、甚至死人堆裏翻出來的。有的是裝死躲過一劫,有的是被嚇暈了過去,反倒因禍得福,避開了昨夜的殺戮。
營中眾將聞訊紛紛趕來,看到眼前的一切,神情各異,卻都透著幾分凝重。太子赫連寶音也過來了,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屍體,眉頭微微蹙起,隨即轉向宇文及利:“有何發現?”
宇文及利抱拳行禮,指著那十幾個被押著的胡人士卒道:“殿下,據他們交代,昨夜先頭營遭遇的是來自正麵和側麵的雙重突襲。事發突然,主將當場陣亡,軍中群龍無首,根本來不及組織反擊,便已潰不成軍。”他頓了頓,繼續道:“但真正讓屬下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在先頭營潰敗之後,從側麵的山中,忽然冒出了一隻天道軍的騎兵,約莫三四百人,清一色的黑衣黑甲。這支隊伍很是古怪,每個士兵身前……都還坐著一名女子。”
“女子?”赫連寶音一愣,目光如電,“沒有看錯?”宇文及利搖頭,神色篤定:“屬下反複盤問過,他們這些人的說法一致,應當不假。那些女子大多穿著灰藍色棉襖,也有少數身著紫紅或深紫色的道袍。這支隊伍從山中出來後,便徑直朝流溪鎮方向疾馳而去,並未參加追擊。”
眾將聞言,麵麵相覷,一時無人作聲。赫連寶音麵色沉了下來,轉身大步走向大帳,眾將緊隨其後,魚貫而入。帳內安靜得隻剩下腳步與衣甲的窸窣聲。赫連寶音站在懸掛的地圖前,目光定定地落在流溪鎮的位置上,久久不語。帳外偶爾傳來戰馬的嘶鳴,卻更襯得帳中寂靜異常。
良久,須卜然布忽然一拍大腿,聲音打破了沉寂:“我明白了!”眾人目光齊刷刷轉向他。赫連寶音也側過臉,微微揚眉。須卜然布幾步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流溪鎮的位置上:“天道軍這些日子的動作本就反常一一一他們一直占著流溪鎮不退,反而從上黨關又調來人馬,擺出一副要與我軍大打一場的架勢。可流溪鎮那地方,無險可守,道路卻寬闊平坦,正利於我軍騎兵突襲。這對他們來說是死地,他們為何要死守?”
他頓了頓,繼續道:“末將原本還存了疑慮,不敢輕舉妄動,本想今日讓先頭營試探著攻一攻,誰知他們竟先動了手。現在看來一一一”
他用指節叩了叩地圖上流溪鎮的位置:“他們死守此地,就是為了接應這支小部隊!這支小部隊,必然深入了我方腹地,幹了些什麽,又帶著那些女子撤回來。昨夜那場突襲,不過是調虎離山、聲東擊西,掩護他們脫身罷了。”
赫連寶音的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掠過流溪鎮,掠過昨夜交戰之處,又掠過那些綿延不絕的山川密林。他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那麽,這支小部隊,究竟去了哪裏?做了什麽?為何要帶回這麽多女子?”
帳中再次陷入沉默,無人能答。赫連寶音垂下眼簾,神色平靜,心中卻翻湧如潮。他剛剛抵達前線,尚未站穩腳跟,便已被人搶了先手,折了一營兵力不說,竟還讓一支敵騎在自己眼皮底下深入腹地、又滿載而歸。他抬起頭,再次望向地圖上的流溪鎮,目光沉凝一一一這個對手,比他想象得要棘手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