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姬國京都的王宮在午後的日光裏顯得格外沉靜。然而,禦書房內的氣氛,卻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安平王坐在紫檀木雕龍的禦案之後,麵色鐵青,一雙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他的手按在那份奏章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牙齒咬的“咯咯”作響,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裏格外清晰。
書房中站著幾個人,都是朝中重臣。老丞相魏忠須發潔白,站在那裏如同一株曆經風霜的老鬆;禦史大夫秦安北身形清瘦,麵色凝重;侍中鄭亮眉頭微蹙,似乎在思索什麽;老將軍蔣東平。雖已年邁,卻依舊腰桿筆直,一雙虎目盯著那份奏章,彷彿要看穿那上麵的每一個字。
禦案上攤開的正是太尉徐武進和廷尉郭亮明聯名上奏的奏章。安平王方纔已經看過一遍,此刻目光又落在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上。白銀一千九百七十萬兩、黃金五十三萬兩、珠寶珍玩預估值八百三十五萬兩。這些數字像一把把刀子,一下一下剜在他的心上。
“啪!”安平王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那聲響如同驚雷,震得案上的茶盞都跳了起來。“竟然貪墨如此多的錢財!”他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還讓不讓百姓活了?!難道我大姬的官場就沒有一片幹淨的天嗎?!”他的目光如出鞘的刀鋒,從書房中幾人的臉上緩緩掃過,那目光裏帶著雷霆之怒,也帶著幾分痛心疾首的質問。“你們說說,”他一字一頓,“寡人該怎麽做?!”
書房裏陷入了一片沉默。日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片刻之後,老丞相魏忠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的聲音蒼老而沉穩,帶著幾十年宦海沉浮沉澱下來的睿智:“肅貪之事,也非一日之功。殺一儆百是必須的,否則不足以震懾那些貪腐之徒。但是,依老臣看來,還要上一些手段,否則……防不勝防啊。安平王眼中的怒火,似乎稍稍平息了一些。他微微挺身:“嗯?愛卿不妨細說一番。”
魏忠直起身來,緩緩道:“陛下,這些貪官之所以敢如此大膽貪沒,一是覺得山高皇帝遠,朝廷鞭長莫及,管不了他們。二是他們不怕被舉報投訴,因為他們頭上有人罩著,即便出了事,也有人兜著,所以纔有恃無恐。”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老臣以為,應加大禦史言官們的監察許可權,並開通地方基層小吏甚至百姓們的舉報投訴渠道。隻有如此,下情上達通暢了,那些想貪汙的官員們才會有所顧忌,不敢輕易伸手。”
安平王聽完,緩緩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其餘三人:“你們覺得如何?”禦史大夫秦安北率先拱手:“老丞相所言極是,臣附議。”侍中鄭亮也微微頜首:“此法可行,若能實施得當,當可收長效之功。”老將軍蔣東平雖是一介武夫,卻也明白其中道理,抱拳道:“臣雖不懂這些文官的門道,但聽得出來這是個好法子,臣也讚同。”
安平王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欣慰之色,沉聲道:“那好,明日朝會之時,將此事定下,頒詔施行!”
話音未落,禦書房的門忽然被推開,大太監康德匆匆而入。他的腳步急促,臉色有些發白,手中捧著一封書信,聲音微微發顫:“陛下,山陰郡急報!”安平王眉頭一皺,接過書信。康德退到一旁,額上已見汗珠。
信封上“急”字的朱紅印記刺目驚心。安平王拆開信封,抽出信箋,目光一掃之下,臉色驟然大變。那變化來的太快太突然,彷彿一瞬間被人抽去了血色。魏忠等人見狀,不由麵麵相覷,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猶豫了一下,老丞相還是硬著頭皮開口問道:“陛下,是不是胡人那邊……”
安平王沒有說話,隻是將那封信遞了過去,眼中滿是憂色。魏忠接過信箋,隻看了幾行,便忍不住驚撥出聲:“天呐!”
他的手微微顫抖,聲音也變了調:“肖強……他……他乃天道門門主,又是天道軍最高統帥,在胡人大軍壓境的當口,他怎麽敢僅帶幾百人孤軍深入胡人腹地?怎敢膽大如此啊!”
老將軍蔣東平一聽這話,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從魏忠手中拿過書信。鄭亮和秦安北也湊了過來,幾人圍在一起看那信上的內容,越看臉色越白。
“這……這不是胡鬧嗎?”蔣東平忍不住嚷嚷起來,聲如洪鍾,震得書房嗡嗡作響。“為救三百多女子,深入胡人控製區四百餘裏,這……簡直是兒戲!他真當胡人鐵騎是擺設嗎?!”
他的鬍子都翹了起來,急得在原地轉了兩圈:”四百餘裏啊!那是胡人的地盤!他肖強就是有三頭六臂,也架不住胡人傾巢而出啊!”
然而侍中鄭亮卻搖了搖頭,神色反而平靜下來。他捋著胡須,不慌不忙地說道:“老夫看未必!”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鄭亮緩緩道:“老夫與肖強肖門主打過交道。肖強其人胸有溝壑,沒把握的事不會輕易去做。既然他敢深入敵後去救人,那麽,肯定是以經謀劃得妥妥當當。所以,萬不可以常人之理度之。”他的語氣篤定,彷彿對肖強有著十足的信任。
禦史大夫秦安北也點了點頭,介麵道:“此言不謬。肖強此人,老夫雖接觸不多,卻也聽說過他的行事風格。他從不打無準備之仗,既能創立天道門,又能組建天道軍,豈是魯莽之輩?他敢去,定是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兩人一唱一和,倒讓蔣東平的火氣消了些。他撓了撓頭,嘟囔道:“這麽說……倒也是。那小子確實鬼精鬼精的,不是個省油的燈。”
安平王聽著幾人的議論,麵上的憂色漸漸化開,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擺了擺手,“好了,都回去吧。”“遵命。”四人躬身行禮,退出了禦書房。腳步聲漸行漸遠,書房裏重歸寂靜。
安平王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康德跟在他身後,不言不語。“康德啊,”安平王忽然開口,“出去走走吧。”
兩人出了禦書房,沿著迴廊往禦花園走去。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帶著幾分暖意,卻驅不散安平王心頭的那團陰雲。
禦花園裏,菊花正盛。金黃的、雪白的、淡紫的,一叢叢一簇簇,開得燦爛熱烈。秋風吹過,送來陣陣清冽的菊香。若是往日,安平王定要駐足欣賞一番,可今日,他負著手,目光茫然地掠過那些花,腳步沉重,心事重重。
他走得很慢,康德便也放慢腳步,不遠不近地跟著。也不知走了多久,安平王忽然停下腳步。他站在一叢金菊前,目光卻沒有落在花上,而是望著虛空中的某處。
“康德啊,”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猶豫,帶著幾分憂懼,“若那肖強回不來了……”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變得更低:“”若是他真是……寡人的那個骨血……寡人該當如何啊?這話說得斷斷續續,卻字字沉重。康德聽得心中一緊,抬頭看向安平王的背影。那背影挺立了這麽多年,此刻卻顯得有些蕭索。
康德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篤定,幾分寬慰。他上前半步,輕聲道:“陛下,您盡管放寬心。肖強之能,天下無人能及,又豈會在小河溝中翻船?那肖強從不打無準備之仗,他既然敢去,就一定會回得來!”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疑。安平王微微側身,看了他一眼,眼中帶著幾分探詢:“咦?你這麽有把握?”
康德嘿嘿一笑,那笑容裏透著幾分老狐狸般的狡黠,又帶著幾分長輩看晚輩的慈祥:“當然!老奴看人一向很準的。那肖強啊,老奴第一眼見他就知道這是個能成大事的人。陛下您就等著聽好訊息吧。”
這話說的輕鬆,卻像一塊石頭,穩穩地壓在安平王心上那團亂麻上,將那些紛亂的憂慮都壓了下去。安平王望著康德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著那臉上篤定的笑容,心中忽然就安定了下來。他微微點了點頭,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意:“嗬嗬,那寡人就放心了。”
他重新轉過身,抬目四望。
秋風徐來,滿園菊花在陽光下搖曳生姿,金黃的花瓣上閃著細碎的光。那色彩,那姿態,那香氣,方纔還無心觀賞,此刻卻都覺得恰到好處。
安平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隻覺得那菊香沁人心脾,方纔的陰霾似乎都被這秋風吹散了。他負手而立,望著這滿園秋色,臉上終於露出了舒展的笑容。他似乎才覺得,這滿園的菊花,忽然變得賞心悅目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