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馬蹄聲得得,隊伍仍在前行。可肖強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他低下頭,看著懷裏的人。虛靜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靠在他懷裏。她的身子在微微發抖,那顫抖很輕很輕,卻像一根針,一下一下紮在肖強心上。他忽然想起她說過的那些話一一一“貧道的紫衣門,隻不過是那些無依無靠的女人們,唯一能落腳的去處罷了。”“凡人修仙,難如上青天。”“含著眼淚,將她擊殺。”六十年的修行,親眼看著弟子們一個個死去。有的戰死,有的瘋魔,有的死在自己手裏。而她,還在堅持。
肖強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酸澀、心疼、敬佩,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伸出手,將她緊緊摟在懷裏。虛靜身子微微一僵,隨即軟下來,靠在他胸前,一動不動。“沒事了。”肖強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發絲,輕聲道。“以後有我在。”虛靜沒有說話,隻是她的手,悄悄伸上來,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很緊,很緊。像溺水的人,終於抓到了一塊浮木。
返程的隊伍行走得比來時緩慢了許多。來的時候,他們是一人雙馬,沿著這條蜿蜒的山間小路而行。雖然路途難行,但騎馬趕路,一天走個百十裏山路不在話下。現如今,卻是兩人一馬,人和馬的數量都增加了許多,更重要的是,紫衣門的道姑們身體太過虛弱,經不起顛簸,更不敢催促趕路,所以這一天走到夕陽西下的時候,也就走了個七八十裏。肖強策馬來到隊伍前方,抬頭看了看西沉的日頭,又回頭望了一眼身後蜿蜒的隊伍,沉聲道:“龍彪!”“到!”龍彪應聲拍馬過來,懷中還抱著虛弱的清風。“讓偵察兵找個合適的地方紮營,警戒線要放遠些,至少放出三十裏耳目,不可大意。”肖強頓了頓,又道,“另外,派人通知下去,條件有限,讓弟兄們把單兵帳篷讓給道姑們使用。她們身子太弱,夜晚受不得風寒,咱們大老爺們將就一下便是。”
“是!”龍彪應了一聲,將懷中的清風輕輕抱下馬背,然後拍馬向前方疾馳而去。虛靜望向肖強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柔和。她也讓肖強將自己抱下馬來,領著清風向前走去。不多時,便見虛靜與紫衣門掌門恒安師太等人低聲商議幾句,恒安掌門點了點頭,轉身吩咐下去,讓紫衣門的弟子們盡量兩人擠一個小帳篷,盡可能少占用特戰營戰士們的帳篷。
肖強聽聞之後,隻是笑了笑,並未多言。他手下的特戰營戰士,那可都是百裏挑一的精兵,平日裏訓練之嚴酷,常人難以想象。野外宿營對他們而言簡直是家常便飯,哪裏會把這等小事放在心上?就這樣,一行人走走停停,一連行了三日,路程已然過半。
到了第四日,剛過正午時分,天色尚早,肖強正盤算著今日或許能多趕一些路。忽然,前方一名偵察兵疾馳而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拳急報道:“主公!前方二十裏外發現胡人兵營,約有數千人馬!”“什麽?!”肖強臉色驟變,猛地勒住韁繩,“停下!所有人停止前進!”楊烈和龍彪也是臉色大變。
他心中飛快的盤算著:這裏已經是深入敵後,若真遇上大隊胡兵,自己這支小隊伍裏還有三百五十多名身體孱弱的道姑,一旦交戰,後果不堪設想。“傳令兵!”肖強沉聲道:“去隊伍後麵將張副營長叫來!”“是!”傳令兵不敢耽擱,策馬向後奔去。約摸過了兩刻鍾,副營長張立強拍馬趕來,抱拳道:“主公!”
“張副營長,你帶隊伍守在這裏,隨時聽候命令。我們先去前方觀察一下情況,再做決定。”“是!”肖強、楊烈、龍彪帶著幾名偵察兵和傳令兵跨上戰馬,正要出發,忽然一隻纖手伸過來,牢牢抓住了肖強的馬韁。“等一下,我也要去。”虛靜仰頭看著他,眼神堅定。
肖強一愣,隨即苦著臉道:“哎呦我的姑奶奶耶!我們是去搞偵查,帶著你實在是不方便,也太危險了。你好好在這等著,乖啊。”虛靜白了他一眼,也不答話,轉身走到張立強麵前:“張副營長,借你的馬一用。”張立強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虛靜卻已經從他手中拿過韁繩,飛身上馬,動作幹淨利落。她端坐在馬背上,看著肖強,嘴角微微揚起,“別愣著了,走啊!”
肖強等人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這位大長老是會騎馬的,而且看這上馬的架勢,騎術竟還不賴。一行人不再耽擱,打馬向前方疾馳而去。一口氣跑了二十裏,眾人下馬,將戰馬拴在一片密林之中。那名偵察兵輕車熟路地引著大家悄無聲息地摸上了一座山頭,趴在山脊的草叢中,借著灌木的遮掩,向山下望去。
遠遠望去,山下是一片。較為開闊的平地,似乎是兩條道路的交匯之處。就在那路口旁邊的空地上,有許許多多的胡人士兵正在忙碌著,有些地方已經密密麻麻地支起了帳篷,有些地方還在支著帳篷,這一片廣闊的區域似乎要組成一座規模頗大的兵營。
偵察兵壓低聲音道:“主公,咱們方纔遠遠數了數營中的人馬,大約有六七千胡兵。咱們要走的路線,距離這座胡人兵營隻有三四裏地,若是直接過去,很容易就會被胡人的哨探發現。您看……”“不忙,先看看再說。”肖強從懷中摸出一隻單筒望遠鏡,緩緩拉開,湊到眼前,對著那座營地仔仔細細地觀察起來。他看得極為仔細,從營地的佈局,到帳篷的排列,從巡邏隊伍的走向,到營中胡兵的活動,一點一點地收入眼中。這一看,就是半個多時辰。
虛靜趴在他身側,大氣兒都不敢出,隻是睜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終於,肖強收起望遠鏡,麵色沉靜地開口道:“傳令兵。”“到!”“命令張副營長,後隊改前隊,後撤二十裏,找安全地方紮營。另外,安排人手,將我們剛才行進到的那一帶,前後道路各十裏範圍內,所有人馬踩踏的行軍痕跡全部清除幹淨,不得留下絲毫破綻。”
“是!”傳令兵領命,轉身沿著來路飛快地消失在密林之中。楊烈和龍彪對視一眼,皆是滿臉不解。龍彪忍不住問道:“主公,這是……咱們為何要後撤?”肖強伸手指向遠處的胡人營地,緩緩道:“你們仔細看,這座營地設在兩條路的交叉口,地勢開闊,卻並未設定任何防護設施,諸如壕溝、拒馬、鹿角之類的一概沒有,很顯然,這是一座臨時駐紮的營地。”他頓了頓,又指向那一片帳篷:“再看看那些帳篷,密密麻麻一大片,足夠容納三萬人居住。可如今營地裏滿打滿算,隻有六七千人,他們搭這麽多帳篷,做什麽?”
楊烈目光一閃,介麵道:“應該是等著別處的人馬過來匯合。”“不錯!”肖強點了點頭,“他們就是在等人。隻要等的人到了,他們就會全軍開拔,離開此地。”龍彪又問道:“那咱們後撤二十裏,又是為何?”肖強微微一笑,眼中卻透著幾分凝重:“一個人的性格,可以從他的行事作風中看出來。你們看這座營地,雖然是臨時搭建,卻佈置得整整齊齊、規規矩矩,帳篷排列有序,巡邏的兵卒訓練有素,衣甲兵器也都齊整有致。這說明什麽?說明這座營地的指揮官是個心思縝密、做事小心、行動謹慎的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這樣的人,必然會派出斥候,將周邊地域仔細巡查一遍。若他安排的斥候跑得遠一些,咱們的行蹤就會暴露。一旦交手,後果不堪設想。這裏是敵後,咱們又帶著這麽多女子,這個仗,根本沒法打。”楊烈聽了,不由得連連點頭:“賢弟考慮得周全,確實應當小心為上!”
虛靜趴在一旁,眨著那雙明亮的大眼睛,看著肖強的目光中滿是新奇。她輕聲道:“原來打仗還有這麽多學問啊?……”肖強聞言回頭,看著她那副認真又好奇的模樣,不由得微微一笑,方纔凝重的神情也緩和了幾分。
肖強輕輕拍了拍虛靜的肩膀,臉上笑容收斂幾分,神色變得認真起來。“打仗之事,小則關係幾十數百條人命,大則關乎一國之命運,幹係比任何事都大,絕非兒戲。”他望著遠處那座若隱若現的胡人軍營,聲音低沉而鄭重,“以後你慢慢就知道了。”
虛靜眨了眨眼,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了,咱們也撤吧。”肖強收回目光,衝幾人打了個手勢,一行人悄無聲息地滑下山坡,鑽入密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