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撅嘴的樣子,不像個七十歲的老姑娘,倒像十七八的少女。火光映著她微微嘟起的嘴唇,紅潤潤的,讓人想……肖強趕緊打住那個念頭,湊過去,放軟了聲音:“好了好了,乖。以後天門的事,我盡力幫忙就是了。有你們二位大神壓陣,也出不了什麽大事。”虛靜還是不理他,偏過頭去,對著碗裏的粥,小口小口的喝。
肖強又湊近了些,用肩膀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喂,真生氣了?”虛靜這才轉過頭來,又白了他一眼。這一眼比剛才更媚,眼波流轉間,肖彈覺得自己骨頭都輕了二兩。
“不當這個掌門也可以。”虛靜開口了,聲音軟軟的,卻帶著幾分不容商量的味道,“但你得當天門的大長老。”“啊!”肖強一愣,“這……這還不是一樣嗎?”“不一樣。”虛靜認真地看著他,“大長老平日不管門內事務,隻有門派遇到大事或者有危險的時候纔出手。就拿我紫衣門來說,以前我根本不管門內的事,都是恒安在打理。我隻管閉關修行,一閉關就是幾個月,有時候半年。”她頓了頓,眼神柔和下來,“你那麽忙,哪有時間管這些瑣事?當個大長老,掛個名,緊要關頭幫把手就是了。”肖強想了想,好像……也行。“那……好吧。”他點了點頭,“等你那個師兄來了,咱們再商量。”虛靜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彎了彎,端起碗,繼續喝粥。火光跳動,映著她微微彎起的唇角,那一點笑意,比火光還暖。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山裏起了薄霧,整個山寨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灰白裏。道姑們早早起來了,收拾好簡單的行囊一一一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幾件破舊的衣裳,幾本用粗麻布書寫的道經,就是她們全部的家當。
吃過早飯,眾人開始下山。道姑們走在前麵,一步三回頭。那個住了幾十年的破舊殿宇,那間漏風的廂房,那口打了無數桶水的老井,那棵開過無數次花的歪脖子樹……一樣一樣,都在晨霧裏漸漸模糊。有人紅了眼眶,有人悄悄抹淚。
“好了,該出發了。”肖強一揮手。特戰營的戰士們紛紛上前,將道姑們抱上馬背。那些道姑們瘦得像一把柴,輕飄飄的,戰士們小心翼翼,像捧著易碎的瓷器。然後戰士們跨上戰馬,將道姑攬在胸前。許多道姑臉紅了。她們大多是沒出過遠門的,更別提和男人靠得這麽近。可趕路要緊,她們又騎不得馬,也隻能乖乖聽話,任由那些粗糙的臂膀護著自己。戰馬溫熱的身軀,男人寬闊的胸膛,還有那帶著體溫的粗布衣裳。有人紅著臉低著頭,有人偷偷抬眼打量,有人抿著嘴,耳根子紅得像要滴血。
返程的隊伍拉得很長。特戰營的官兵加上紫衣門的弟子,共八百多人,馬匹有一千六百多匹。整支隊伍從山腳下一直排到山路上,像一條蜿蜒的長龍。晨霧裏,馬蹄得得,人聲隱隱,驚起了林間的飛鳥。
清風來到肖強的馬前,肖強剛要伸手把她抱上馬背。忽然一一一“清風。”虛靜的聲音從後麵傳來。清風趕緊轉身,迎上去:“大長老。”虛靜走到她跟前,湊到她耳邊,不知說些了什麽。清風的俏臉“刷”地一下紅了。那紅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又順著脖子往下,連領口露出的那一小片肌膚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低著頭,咬著嘴唇,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裏看。然後她轉過身,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到龍彪的馬前。龍彪正扶著馬鞍,看見她過來,愣了一下。清風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勞煩……勞煩龍營長……”龍彪這才反應過來,咧開嘴笑了,伸手一把將她抱上馬背。清風身子一僵,隨即軟下來,低著頭,耳根子紅得像火炭。
這邊,虛靜走到肖強麵前,站定了仰著臉看他。“愣著幹嘛?”她說,眼睛裏帶著笑,“抱我上馬呀。”“噢。”肖強這纔回過神來,伸手攬住了她的腰。虛靜的腰很細,隔著衣裳能摸到柔軟的曲線。肖強微微一用力,將她抱上馬背,然後自己翻身上馬,坐穩了,一夾馬腹,馬兒得得地向前跑去。晨風迎麵吹來,帶著山野草木的清香。虛靜靠在他懷裏,發絲被風吹起,一下一下拂過他的下巴,癢癢的。
肖強忽然想起剛才那一幕,低下頭問:“你剛才對清風說了什麽呀?她怎麽臉那麽紅?”虛靜沒回頭。隻聽得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軟軟的,帶著幾分得意,幾分俏皮。“我說一一一”她拖長了聲音,“你們姐妹兩個,以後可以跟在肖門主身邊,一心一意地、貼身好好照顧他的生活了。”
“啊?!”肖強吃了一驚,差點勒住馬,“你……你為何要如此說?”虛靜哼了一聲,偏過頭,用那雙鳳眼斜睨著他:“人家兩個黃花大閨女的身子,都被你看光了,還能怎樣?”
肖強隻覺得一股氣直衝腦門,差點從馬上栽下去。“蒼天呐!”他大呼,“我那是在救她們的命呐!當時她們兩個傷得那麽重,血都快流盡了,哪裏還顧得上那麽多?再說了,病不避醫,我身為醫者,治病救人乃是本分,醫者仁心啊!”虛靜看著他急赤白臉的樣子,嘴角彎了彎。“不管怎樣,”她慢悠悠地說,“你還是看了人家的身子不是?”
“你……”肖強噎住了,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他想說這是兩碼事,想說救人要緊,顧不上這些。想說後世醫院裏男醫生給女病人做手術,多了去了。可這些話到嘴邊,又覺得說不出口。這是在古代,不是在後世。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
“那個……”他換了個角度,“你讓她們跟著我,那她們還怎麽修道?”虛靜靠在他懷裏,望著遠方蜿蜒的山路,沉默了一會兒。“你以為,”她輕聲說,“我紫衣門裏所有的弟子,都是來修道的嗎?”肖強一愣:“難道不是?”虛靜搖了搖頭。晨風吹起她的發絲,拂過她的臉,她伸手攏了攏,聲音幽幽的:“身處亂世,一個人能好好活著本就不易,更何況是女人。貧道的紫衣門……隻不過是那些無依無靠的女人們,唯一能落腳的去處罷了。”
肖強沉默了。虛靜繼續說下去:“貧道讓她們修行,也隻是教她們一些功夫,省得被人欺負而已。至於修道……”她苦笑一下,搖了搖頭。“凡人修仙,難如上青天!世上修道之人何其多,又有幾人能修成?”肖強看著她略顯落寞的側臉,心裏忽然有些酸。他想起那些道姑們瘦骨嶙峋的樣子,想起她們喝粥時掉眼淚的樣子,想起她們帶著小野菊花、笑得像個孩子的樣子。她們哪裏是在修仙?她們隻是想活下去而已。
“那個……”肖強忽然想起什麽,“你不是修成了元嬰期嗎?怎麽會沒有成功的?”虛靜沉默了一會兒。“貧道是修成了元嬰期,”她說,“但也是修了整整一甲子。”一甲子啊,整整六十年。肖強心裏一震。“況且,”虛靜頓了頓,“還是在師兄的丹藥幫助之下才突破的。”她歎了口氣,那歎息很輕,卻像有千鈞重。“修道之路何其艱難。既要有慧根,要有機緣,要有韌性,要有曆練,還要有好的功法,要有充足的藥石相助。沒有這些條件,一切努力都可能付之東流。”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而且……”
“而且什麽?”肖強低下頭,看著她。虛靜沉默了很久。馬蹄聲得得,隊伍在山路上緩緩前行。晨霧漸漸散了。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而且,”虛靜終於開口,聲音澀澀的,“還有可能遭到反噬,生不如死。”
肖強心裏一緊,“反噬?什麽情況?”虛靜沒有立刻回答。她望著前方,目光悠遠,像是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恒安是貧道的二代弟子。”她說,“你知道貧道的第一代弟子去了哪裏嗎?”肖強搖了搖頭,心裏忽然有些不好的預感。虛靜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貪道的第一代弟子有三人,”她說,“有兩個在早期時候,我們被人攻擊,她們戰死了。”
肖了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還有一個人……”虛靜頓了頓,“在即將突破築基的關頭,走火入魔,經脈倒轉,瘋了。”“瘋了?”肖強輕聲問。虛靜點了點頭。“她將自己的肚子摳開,”她的聲音依然平靜,可肖強能感覺到她靠在他懷裏的身子,微微顫抖起來,“將腸子都扯了出來……”肖強心裏猛地一抽。“貧道不得已,”虛靜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含著眼淚,將她擊殺。”
話音落下,長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