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安師太走上前來,猶豫了一下,輕聲問道:“師傅,咱們走了,這那這山寨……”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紫衣門的道姑紛紛轉過頭來,看著那些破舊的殿宇,漏風的廂房、長滿荒草的院子。她們在這裏住了幾十年,有人從小就在這裏長大,有人在這裏修行了大半輩子。盡管這裏清苦,盡管這裏讓她們吃盡了苦頭,可真要離開了,眼裏還是忍不住流露出不捨。
肖強看在眼裏,心裏一軟。他笑了笑,聲音放得溫和:“各位道長不必憂慮。等到了山陰郡,在下會先安排一個合適的地方讓大家住下,養好身子再說。至於以後修行的山門在哪裏,咱們從長計議。”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道姑們清瘦的臉龐,一字一句說得認真:“往後要找的地方,一要靈氣足,適合修行。二要安全可靠,易守難攻。這些都要慢慢來,細細找。但有一件事,在下可以給大家擔保一一一”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從今往後,在下絕不會再讓你們吃苦受罪,絕不會再讓你們被人欺負。就算天王老子來了,敢隨便闖你們的門、欺負你們的人,在下也要打斷他一條腿!”“好!”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隨即院子裏響起一片歡呼聲。
那些道姑們眼睛裏閃著光,有人偷偷抹眼淚,有人抿著嘴笑,有人互相攥著手,用力得指節都泛了白。虛靜站在肖強身邊,看著他被夕陽鍍上一層金邊的側臉,眼眶又有些發熱。肖強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等歡呼聲漸漸平息,他看著那些道姑們好奇又期待的眼神,忽然笑了:“在下給大家講個故事吧。”
眾人一聽,眼睛都亮了起來。有人搬來小板凳,有人直接在台階上坐下。就連那兩個傷員也撐起身子,豎起了耳朵。楊烈和安排好事情剛回來的龍彪對視一眼,也在台階上坐了下來。肖強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院子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楚。“五十多年前,有一個傳承了近千年的古老門派……”
他講得很慢,像是在回憶一件親身經曆的事。那個門派叫天門,曾經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正道領袖。可就是因為一件鎮派之寶,引來了江湖各派的眼紅。那些人打著各種各樣的旗號,說什麽的都有,可說到底,不過是貪唸作祟。一夜之間,天門總舵被攻破。弟子們奮力拚殺,血流成河。那些畫麵,肖強沒有親眼見過。可當他站在那座已經坍塌的地宮裏,看著那些白骨、那些殘破的兵器、那些至死都沒合上的眼窩時,他彷彿能聽見當年的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他講到最後關頭,講到一個叫雲靜的女弟子。
“那個女弟子,眼看著師門覆滅,眼看著同門一個個倒下。她知道打不過了,可她不認輸,她用最後一點力氣,寫了一張字條,讓人送到掌門手中。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一一一開啟地火之門,引地火焚燒地宮,和那些入侵者同歸於盡。”院子裏靜得隻剩下呼吸聲,那些道姑們聽得入了神,有人攥緊了衣角,有人咬住了嘴唇。
“可是一一一”肖強話鋒一轉,“就在她要開啟地火之門的那一刻,有一個人出現了一一一他的師兄。師兄一把將她打暈,扛起來就往外跑。跑出地宮之後,師兄用盡最後一點功力,徹底封死了地宮所有的通道。那些入侵者,從此以後再也沒能出來!”
“師兄將雲靜帶到百裏之外,雲靜才醒過來。她的師兄告訴她,掌門讓我帶你出來,是為了給天門留下兩條根基。”肖強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幾分滄桑,“他們師兄妹二人,一南一北,各自隱姓埋名,依掌門之命創立新的門派。他們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一一一隻待有朝一日,能重振天門,不負師恩。”
他說到這裏,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身邊虛靜的手。虛靜一愣,抬眼看他。肖強握住她的手,舉起來,對著院子裏所有的人,聲音洪亮:“那位叫雲靜的女弟子,就是現如今紫衣門的大長老一一一虛靜師太!”
院子裏一片嘩然。那些道姑們愣了片刻,隨即紛紛站起身來,對著虛靜深深施禮:“大長老!”“大長老!”一聲聲呼喚裏,帶著震驚,帶著敬佩,更帶著幾分重新認識的親近和敬重。虛靜站在那裏,眼眶裏淚光盈盈。她鬆開肖強的手,向前走了一步,對著那些施禮的弟子們,鄭重地拱起了雙手,深深回了一禮。聲音有些發顫,卻一字一字說的清楚:“貧道……愧不敢當。”
肖強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心裏忽然有些酸,又有些暖。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在下機緣巧合,進入了那座地宮。在那裏,在下見到了已經坐化多年的天門掌門前輩。他老人家坐化的姿勢,是麵向著地宮入口的方向一一一他在等,等一個能幫他傳訊出去的人。在下受掌門前輩之遺囑,一直在尋找天門後人。”他看向虛境,目光柔和:“今日虛靜師太拿出那本帛冊之後,在下便認出來了一一一那帛冊之上的字跡,與在下在天門地宮中見到的那方字條之上的字跡,一模一樣。所以,纔有後來之事。”
楊烈和龍彪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驚訝和感慨。楊烈喃喃道:“這……這真是……”龍彪接上了話:“無巧不成書啊。”兩人同時點了點頭,又同時歎了口氣。
肖強看著那些道姑們,看著楊烈,龍彪,看著虛靜,最後目光落在那些穿著新衣、帶著野菊花的小姑娘們身上。她們的眼睛裏,有光。他笑了笑,聲音不高,卻格外誠懇:“所以,從今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大家真誠相待,休慼與共。一起,創造出一個美好的未來。”
院子裏靜了一瞬,隨即,不知是誰帶頭鼓起掌來。掌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那些虛弱的道姑們拍著手,有人笑著,有人哭著,有人笑著笑著就哭了。虛靜站在肖強身邊,看著他被夕陽染得金紅的側臉,看著他嘴角那抹溫和的笑,心裏忽然湧起一個念頭一一一這個人,是老天爺送給紫衣門的吧?
她悄悄伸出手,在袖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肖強微微一怔,隨即反手握緊了她。夕陽西斜,將兩個人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疊在一起,像是一幅畫。
天漸漸暗了下來。山裏的夜來得快,剛才天邊還掛著一抹橘紅,轉眼間,暮色就像墨汁。滴進了清水裏,絲絲縷縷地洇開,很快便籠罩了整個山寨。院子裏點起了火把,鬆木做的火把,燒起來有淡淡的鬆脂香,劈啪作響,火光跳動著,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特戰隊員們抬著粥桶,挨個給道姑們盛粥。粥依舊是小米粥,金黃金黃的,十分養眼。道姑們餓得太久了,不能吃硬食,隻能吃粥,且一次不能吃太多。
道姑們雙手捧著碗,眼睛裏亮晶晶的。有人接過粥碗,先不急著喝,看著粥碗中那層淡淡的油光,忽然就掉了眼淚。眼淚掉進粥碗裏,濺起小小的漣漪,她就著眼淚一口一口的喝。也有人喝得急,燙了舌頭卻捨不得吐,嘶嘶哈哈地吸著氣,還是嚥下去了。
肖強轉了一圈,看了一會兒大夥發粥吃粥的場景之後,也到粥桶前盛了兩碗粥。他端著粥碗走到虛靜跟前。虛靜正站在一棵老槐樹下,看著那些喝粥的弟子們,火光映在她的臉上,明明滅滅的,看不清表情。“來,也喝一碗吧。”肖強把粥遞過去。虛靜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輕輕“嗯”了一聲,接過碗。她喝得很慢,碗沿湊到唇邊,先吹一吹,然後小小地抿一口,在嘴裏含一會兒,才慢慢嚥下去。火光映著她的側臉,那張豔若桃李的麵容在光影裏顯得格外柔和,睫毛低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肖強三兩口就把自己那碗喝完了,抹了抹嘴,忽然想起什麽。“對了,”他說,“你給你那個雲清師兄寫封信唄,讓他來山陰郡一趟,一起商量商量天門的事。”虛靜正喝著粥,聞言頓住了。她抬起眼,那雙鳳眼在火光裏幽幽地看過來,眼神裏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後她放下碗,白了他一眼。“你就那麽不願意當這個天門掌門?”那一眼的風情,嗔中帶怨,怨中帶俏,看得肖強心神一蕩。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撓了撓頭,“你也看到了,我是實在顧不過來啊。千頭萬緒,事務繁雜,我又沒有分身之術。再說了,我對修道一事一竅不通,怎麽當這個掌門?”虛靜不說話,撅起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