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強的心忽然軟得一塌糊塗。這個七十歲的老姑娘，紫衣門的大長老，在弟子們麵前永遠端著架子、清冷得像月宮仙子的女人，此刻卻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女孩，躲在他懷裏不肯抬頭。
“好，不看，不看。”他輕聲哄著，一隻手環住她的背。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心，像哄孩子似的。懷裏的人漸漸不抖了，過了好一會兒，虛靜才慢慢抬起頭來。那雙眼睛哭的紅紅的，眼尾還掛著淚珠。睫毛濕漉漉地粘成一縷一縷的，可偏偏那雙鳳眼天生帶著三分嬌俏，三分風流。這麽一哭，倒像是雨後桃花， 又豔又可憐。
肖強忽然想起，這個被他摟在懷裏的女子，已經在這個、那個道觀，或是在很久以前不知道多少簡陋的茅舍裏，守了七十年。七十年，從垂髫少女到鬢生華發，從懵懂學藝到執掌一門。那些漫長的日日夜夜，她是怎麽熬過來的？寒冬臘月裏，搓著手騰寫經卷，酷暑時節，汗流浹背地操持雜務，夜深人靜時獨對青燈神像一一一而這一切，不過是為了遵守師尊囑托，為天門留下的這一點根基，為了那一群無依無靠的女弟子。
“肖強。”她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帶著些鼻音“嗯？”“你方纔說的那些話一一一”她頓了頓，從他懷裏抬起頭來，那雙鳳眼還有些紅，眼眶裏淚光未幹，卻直直地看著他，“什麽以後會有更優秀的人代替你，什麽我們會過得更好。”她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你當我虛靜是那等不經世事的小丫頭嗎？”肖強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我活了七十年，”她慢慢說道，“見過的人，經過的事，比你想的要多得多。”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攥著他衣襟的那隻手，指節慢慢鬆開，又慢慢攥緊，“這世上，有些人可以替代，有些人……替代不了。”她沒看他，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不是因為他有多好，而是……心裏有了，就再也裝不下別人了。”
肖強胸口一窒，他想說些什麽？想說青青、白如雪、張佳佳，那些他不敢靠近的女子。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能說什麽？說自己註定要離開？說她們都是過客？可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虛靜抬起眼看他，那雙鳳眼裏已經沒有淚了，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一一一像是瞭然，又像是認命，還帶著一點點……心疼。
“你心裏有事。”她說，不是疑問，而是陳述。肖強愣住了。“你看著我們的時候，眼裏總帶著一點……歉疚。”她輕輕伸出手，手指在他眉間撫了撫，那裏不知何時已經擰成了一個結，“好像在說，對不起，我不能陪你們太久。”肖強握住她的手，那隻手有些涼，指腹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
“虛靜……”“我不問。”她打斷他，搖搖頭，“我不問你為什麽？也不問你將來要去哪裏？我隻問你一句話一一一”她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此刻，你心裏，可有我？”肖強看著她，看著那雙鳳眼裏倒映出的自己，看著那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看著那藏在平靜下的不安。七十年的修行，七十年的清心寡慾，此刻都化作了一個最簡單、最卑微的問句。可有我？哪怕隻有此刻，哪怕隻有這一瞬。你心裏，可有我？
肖強忽然想起多年前看過的一句詩：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他負了青青，負了白如雪，還有……負了那些在他生命裏來了又去的女子。他以為隻要不靠近，就不算辜負，可此刻他才發現，原來最深的辜負，恰恰是他自以為是的“不靠近”。因為她們要的，從來不是他的承諾，不是他的永遠，甚至不是他的留下一一一她們要的，不過是他心裏有她，哪怕是隻有一刻。
肖強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有。”他說，聲音有些啞，“此刻，我心裏，全是你。”虛靜的眼睛彎了彎，那一點淚光終於滑落下來，卻是在笑著。“那就夠了。”她輕聲說，“旁的，我不問，也不要。”她伸出手，環住他的脖子，將臉貼在他的頸側。“我不問你從哪裏來，不問你往哪裏去，不問你心裏還有誰一一一”她的聲音悶悶的，卻很清晰，“你隻要記得，在這世上，有個叫虛靜的老道姑，曾經在你心裏住過一瞬。就一瞬，就夠了。”
肖強閉上眼，將她又摟緊了些。他想，他終究還是破防了一一一不是被她的美貌，不是被她的柔弱，而是被這份七十年沉澱下來的通透一一一通透得讓人心疼，通透得讓他所有的防線都成了笑話。
窗外陽光正好。隱隱傳來女子們的嘻笑聲，戰士們的說笑聲及呼喊聲，給這間簡陋的議事堂添了一絲煙火氣。他就這樣抱著她，許久許久。直到她在他懷裏輕輕動了動，抬起那張還有些淚痕的臉，“好啦，抱夠了沒有？我這把老骨頭都要被你箍散架了。”
肖強失笑，鬆開手，看著她紅著臉從他懷裏坐起來，手忙腳亂地整理道袍。“那個……”她低著頭，耳朵尖都是紅的，“方纔那些話，你就當沒聽過，貧道……貧道一時失態了。”肖強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他伸手替她把一縷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虛靜。”“嗯。”“我記住你的話了。”他說，認真地看著她，“但是一一一”他頓了頓，笑道：“一瞬太短了，多幾瞬，行不行？”虛靜愣了一下，然後臉更紅了。她站起身，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隨你。”頓了頓，又小聲補充道：“反正……反正貧道也沒法把你攆出去。”
肖強笑起來，站起身，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走吧，帶我去見見你那些弟子們。”“做什麽？”“認認門，”他說，“從今天起，你們的事，就是我的事。”
虛靜側頭看他，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給他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暖意。她忽然覺得，七十年的等待，好像也沒那麽難熬了。一一一因為等到了這一刻。她沒有問未來，沒有問以後，隻是反手握住他的手，輕輕地點了點頭。“好。”
兩人就這麽牽著手走出了議事堂的殿門。院中的景象讓肖強微微一怔，隨即嘴角便忍不住彎了起來。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在青石板上，院子裏熱熱鬧鬧地聚集著一大群的道姑。她們大多已經洗漱幹淨，換上了特戰隊員們帶來的新衣一一一那些衣服是臨時從軍需裏勻出來的，粗布棉襖，灰藍色的褂子，說不上好看，穿在她們身上卻顯得格外溫暖妥帖。有幾個年紀小的道姑，不知從哪裏摘了幾朵野菊花，黃的、白的，小小的一朵，小心翼翼地插在發髻邊上。她們互相看著，臉紅紅的，眼睛裏卻亮晶晶的，帶著藏不住的歡喜。女孩子愛美的天性，在這些餓的麵黃肌瘦、卻終於活下來的姑娘們身上，悄悄地冒了頭。
“主公！”“大長老！”眾人見他們出來，呼啦啦圍了上來。龍彪大步上前，抱拳行禮，臉上帶著笑：“主公，紫衣門的姐妹們都找全了，一個不少，都活著！”他說著，聲音裏帶著幾分慶幸，“有生病的、受傷的，弟兄們都給餵了藥，傷口也包紮好了。主公放心，弟兄們做事仔細，沒敢馬虎。”肖強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些道姑們虛弱卻帶著笑意的臉，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咱們的傷亡呢？”“沒有陣亡的”龍彪答道，隨即又有些心疼地皺了皺眉，“就是有兩個兄弟，當時被胡人的戰馬踢著了，斷了幾根肋骨。已經救治過了，骨頭也接好固定了，沒有性命之憂。”
楊烈在旁歎了口氣，插話道：“當時情況緊急，咱們已經動了手，戰馬都受了驚。那兩個戰士為了牽馬還往上衝，還能保住命就已是萬幸了！都是好樣的！”
肖強用力點了點頭，目光在人群中找到那兩個纏著繃帶、靠著牆邊休息的隊員，遠遠地衝他們點了點頭。那兩個隊員一愣，隨即咧嘴笑了，牽動了傷口，又呲牙咧嘴地捂住胸口，那模樣又好笑又讓人心疼。肖強收回目光，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天邊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橘紅。“好了，讓弟兄們好好休息。”他吩咐道，“天黑之前再煮一次粥，讓大家吃好。今晚安排人值夜巡邏，輪流警戒，不能大意。”
“是！”龍彪應聲。肖強頓了頓，又說：“明日一早，咱們就返程。夜長夢多，這裏不是久留之地。回去的時候，讓弟兄們一馬雙人，每人帶一名道姑走。她們身子太弱，經不起折騰，路上必須有人照顧著。”“明白！”龍彪領命，轉身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