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哭聲撕心裂肺,像是受盡了委屈的孩子,終於等到了爹媽。五十年的隱忍,五十年的孤獨,五十年的堅守,五十年的不敢哭、不能哭、無人可訴一一一在這一刻,全部傾瀉而出。肖強彎下腰,伸手將她扶起,輕輕攬進懷裏。他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地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是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哭吧,”他的聲音很輕,很柔,“把你這幾十年的委屈,都哭出來。以後,再也沒人敢欺負你們了。”虛靜師太伏在他肩上,哭得渾身發抖。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那哭聲在山頂回蕩,聽得人心碎。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清風張大了嘴,掌門恒安師太滿臉不可思議,那些道姑們麵麵相覷,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楊烈和特戰隊員們更是徹底懵了一一一這……這是怎麽回事?大長老怎麽抱著主公哭?主公怎麽就成了她的師尊?那什麽雲靜絕筆,什麽掌門令牌,這都什麽跟什麽呀?沒有人能回答。
隻有那哭聲,一聲接一聲,哭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漸漸平息下來。虛靜師太終於抬起頭,兩隻眼睛哭的紅腫,臉上全是淚痕。她看著肖強,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您……真是師尊嗎?”肖強強搖了搖頭。“您的那位師尊,已經坐化多年了。”他的聲音很溫和,“在下隻是機緣巧合,誤入天門地宮,受您師尊遺命,重振天門而已。”他看著虛靜師太的眼睛,一字一句說的清楚:“現如今,您一一一雲靜師太,乃正宗天門弟子。等回到山陰郡之後,在下便將此令牌,還有那個寶貝,一並交給您。由您正式接掌天門。”
“不可!”虛靜師太鳳眼圓睜,斬釘截鐵地拒絕,“師尊之命,豈可隨意更改!”肖強苦笑:“在下俗物纏身,肩負重任,實在是無力顧及天門諸事。大長老,還是一一一”“不!”虛靜師太打斷他,那雙鳳眼瞪得大大的,透著一股倔勁兒,“就不!天門已遭過一次劫難,隻有強者把控,才能萬無一失!”
肖強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咦?”他挑了挑眉,一臉促狹,“你剛纔不是還說,不認在下為主的嗎?現在怎麽又改主意啦?”虛靜師太的臉“騰”地一下紅了。那紅暈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趁著那雙還帶著淚光的鳳眼,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嬌俏。她咬著嘴唇,狠狠瞪了肖強一眼,忽然伸手,在他腋下狠狠擰了一把。“呀!”肖強疼得叫出聲來,“疼疼疼!快鬆手!”虛靜師太不但沒鬆手,反倒又擰了一下,這才哼了一聲,鬆開手,別過臉去。
眾人看著這一幕,先是愣住了,隨即一一一“哈哈哈一一一”不知是誰先笑出了聲,緊接著,整個山頂都笑翻了。特戰隊員們笑得前仰後合,道姑們捂著嘴笑得直不起腰,就連掌門恒安師太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清風更是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邊笑一邊擦淚,嘴裏嘟囔著:“大長老……大長老她……哈哈哈……”笑聲在山頂回蕩,驚起了林間的飛鳥。
陽光正好,灑在這一群劫後餘生的人身上,暖洋洋的,像母親的手。虛靜師太站在那裏,背對著眾人,耳朵尖兒還是紅的。可那嘴角,卻悄悄彎了起來。肖強揉著被擰疼的腋下,看著她那副扭捏的模樣,也忍不住笑了。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好像也沒那麽陌生了。
待笑聲漸漸歇了,肖強站在大殿前的石階上,環顧四週一一一特戰隊員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臉上還掛著笑。那些道姑們有的靠在牆根,有的相互依偎,也都望著這邊,眉宇間帶著劫後餘生的暖意。他清了清嗓子,大聲道:“弟兄們!”眾人安靜下來,目光匯聚到他身上。”好好照顧這些受盡磨難的姐妹們,”肖強抬手指了指那些道姑,聲音洪亮。“她們是真正的自己人!從今往後。她們和咱們就是一家人!明白了嗎?”
官兵們愣了一下,隨即轟然應諾:“是!明白了!”那喊聲在山頂上回蕩,驚起了幾隻飛鳥。道姑們聽著這聲喊,有人紅了臉,有人低下頭,有人悄悄地抿著嘴笑。那笑容裏有羞澀,有暖意,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期待。肖強滿意地點點頭,轉身看向身邊的大長老。大長老正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晨光照在她臉上,那原本淩厲的眉眼此刻柔和了許多,淚痕還掛在腮邊,被陽光一照亮晶晶的。肖強伸出手,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那個,”他輕聲道,“咱們到殿裏談談如何?”大長老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臉頰上又飛快地浮起兩朵紅雲。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然後,她就那麽乖乖地任由肖強牽著,向大殿走去。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一高一矮兩個身影並肩走入殿門。殿外,楊烈和剛上山來的龍彪站在一起,看著這一幕,對視了一眼。楊烈忍不住笑了,壓低聲音道:“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主公身上……到底還有多少秘密啊?”龍彪咧著嘴,一臉壞笑:“主公深不可測!反正不管怎樣,跟著走便是,保證錯不了!”兩人相視而笑,又默契地移開目光,裝作什麽都沒看見。
大殿裏很空曠,正中供奉著三清神像,香煙早已斷絕,香爐裏隻剩下冷灰。兩側的帷幔垂著,有些已經褪了色。晨光從雕花窗欞裏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肖強牽著大長老的手,一直走到大殿深處,才停下來。
他轉過身,仔細看著她。大長老低著頭,臉紅紅的,眼睫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那些淚珠在光影裏閃著,像是清晨花瓣上的露水。肖強心裏微微一疼,他從懷中掏出一方絲帕,輕輕抬起手,為她擦拭臉上的淚痕。絲帕觸到臉頰的那一刻,大長老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她沒有躲,就那麽站著,任由他擦,像個乖寶寶一樣,安靜地依偎進他懷裏。
肖強的手頓了頓,然後收回來,輕輕攬住她的肩。這個動作讓大長老整個人都軟了下來。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雙手攥著他的衣襟,攥得緊緊的。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像是一個漂泊了太久的人,終於抓住了一塊浮木,再也不肯放開。這份失而複得的依靠感,來得太突然了。突然到她猝不及防,突然到她根本來不及思考,來不及猶豫,來不及像往常那樣端起大長老的架子、豎起滿身的刺。
五十年了,整整五十年。她一個人扛著紫衣門,一個人麵對那些虎豹豺狼,一個人在這深山裏熬過了無數個漫漫長夜。她必須強硬,必須淩厲,必須讓所有人都怕她。因為一旦她露出半點軟弱,那些虎視眈眈的人就會撲上來,把她和她的弟子們撕成碎片。可原來,她也會累的。原來,她也想有個肩膀可以靠一靠。原來,她也想有這樣一個人,能讓她卸下所有的偽裝,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些。肖強低頭看著她,看著她烏黑的發髻,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她攥緊自己衣襟的手一一一那雙手骨節分明,麵板有些粗糙,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繭子。他心裏湧起一陣酸楚。這五十多年來,她是怎麽熬過來的?一個女子啊……
他把手臂收緊了些,把她攬在懷裏,下巴抵在她發頂,輕聲道:“這麽多年了,你是怎麽撐下來的?受苦了。”懷裏的人身體微微一僵,然後,他感覺到胸口那片衣襟濕了。大長老沒有抬頭,隻是把臉埋的更深,肩膀輕輕抽動著。她哭了,可這一次她沒有嚎啕,隻是默默地流淚,把五十年的委屈都化作無聲的淚水,一點一點浸透他的衣衫。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悶悶地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笑:“沒什麽……都過去了。”她從他懷裏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淚痕滿臉,可嘴角卻是彎著,笑得那樣明亮。“以後跟著你,”她輕聲道,“我也可以放心了。”
肖強看著她那雙紅紅的鳳眼,看著她臉上縱橫的淚痕,看著她那明明在哭卻努力擠出的笑容,心裏軟得一塌糊塗。他抬手,又為她擦了擦淚。忽然想起一事,他開口道:“對了,五十多年前,在那場劫難中一一一你在那字條裏不是說要引地火焚燒嗎?後來……又發生了何事?”
大長老微微一愣,隨即垂下眼簾,像是在回憶很久遠的事情。“本來是該如此的。”她輕聲道,“隻是在我即將開啟地火之門的時候……”她頓了頓,聲音有些飄忽:“雲清師兄忽然現身。趁我不備,將我打暈了。”“雲清師兄?”肖強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