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強心裏暗歎一聲,這娘們,真辣。他老老實實地把手心朝上攤開。旁邊,楊烈和特戰隊員們看著這一幕,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這大長老雖是出家人,可到底是個年輕女子,對主公這般頤指氣使,成何體統?可肖強自己都沒說什麽,他們也不好發作,隻得板著臉站在一旁,麵露不悅之色。
虛靜師太將玉珠輕輕放在肖強的手掌心裏。然後一一一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現了一一一那玉珠竟然不動了,它就那麽安安靜靜地躺在肖強的手心裏,像是遊蕩已久的孩子終於回到了家中。它沒有抖動,沒有掙紮,沒有拚命想要掙脫。它就靜靜地躺著,彷彿睡著了一般。那層淡淡的綠光,也變得柔和起來,溫潤如玉,暖如春陽。肖強瞠目結舌。他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裏的這顆玉珠,半晌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他纔回過神來,幹咳一聲,捏了捏鼻子。訕訕地說:“那個……大長老,不好意思啊。您的這顆玉珠,好像是認錯主人了。”他拿起玉珠,遞還給虛靜師太。就在玉珠離開他手掌的一瞬間一一一那玉珠又開始抖了。劇烈的抖,拚命的抖,像是被人從家裏硬拽出來的孩子,又踢又鬧,死活不肯離開。
虛靜師太哼了一聲,一把接過玉珠塞進懷裏。那玉珠還在她懷裏抖了幾下,像是委屈巴巴的在抗議,過了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眾人麵麵相覷,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就在這時,一名特戰營軍官快步跑了過來,打破了這詭異的沉默。“主公!”他跑到肖強麵前,敬了個禮,壓低聲音說:“主公,咱們的戰士給她們送衣服,可她們不要。非要……非要咱們的人先燒熱水,還要……還要洗澡……”他說到最後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聲音越來越小。肖強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洗澡。都餓成這樣了,還惦記著要洗澡。他抬眼望向那些劫後餘生的道姑一一一有的正端著碗喝粥,有的靠在牆邊曬太陽,有的相互依偎著說些什麽。她們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眶依舊深陷,可那雙眼睛裏,確實有了不一樣的神采。女人愛美,天性使然。哪怕明天就要死,今天也要裝扮得漂漂亮亮的。何況她們現在已經絕處逢生,不洗個澡,不梳個頭,不換身幹淨衣裳,怎麽對得起這條撿回來的命?
肖強微微一笑,擺了擺手:“按她們說的做。燒足夠多的水,讓每一個姐妹都好好洗漱一下,打扮得美美的。”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她們的苦日子,結束了。”“是!”軍官轉身跑開。虛靜師太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微微點了點頭。那雙鳳眼裏,有什麽東西在悄然變化一一一是審視,是打量,是重新認識。
肖強轉過身,對上她的目光,抱拳笑道:“大長老如此年輕,卻帶著一眾女子抵抗胡人一年之久,實在是令肖某佩服得五體投地。”這話是真心實意的。一名女了,帶著幾百個女人,守著這荒山野嶺,無糧無援、孤軍奮戰,扛住胡人的圍剿,硬是撐了一年一一一這份堅韌,這份擔當,這份狠勁兒,肖強自問未必做得到。虛靜師太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也不知是笑還是什麽。“肖門主年紀輕輕,”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疏離,“卻已有如此大勢,實乃人中龍鳳,前途不可限量。”肖強嘿嘿一笑,擺了擺手:“哪裏哪裏,隻是運氣好而已啦。”
他頓了頓,正色問道:“對了,大長老,不知貴門現還有多少姐妹?”虛靜師太沉默了一下,從懷中掏出一卷帛冊。那是一卷陳舊的帛冊,邊緣已經磨損,顏色也泛著黃。她輕輕展開,肖強湊上前去看一一一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每一個名字都用工整的小楷書寫,一筆一劃,清清楚楚。而在許多名字上麵,已經用紅筆畫了一個圈。虛靜師太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本門原有四百二十t人,到昨日為止還有三百五十八人。”三百五十八人。肖預心裏默默算了一下一一一一六十九人。六十九個紅圈。六十九條人命。他目光掃過那帛冊,忽然渾身一顫。他盯著那帛冊看了很久,久到虛靜師太都有些詫異,他才抬起頭,聲音有些發緊:“大長老,這帛冊……可否讓在下一看?”虛靜師太點了點頭,將帛冊遞給他。肖強接過來,仔仔細細的看。一行一行,一頁一頁。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每個名字上停留片刻,彷彿在尋找什麽?良久,他才將帛冊還給虛靜師太,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他心裏已經肯定了一件事。
“大長老,”肖強開口,語氣變得有些不一樣了,“這帛冊,可是您親自所寫?”“正是,不但如此,每名弟子的道號也都是本座所起的,全部由本座記錄在這本帛冊之上。”肖強滿意地點點頭,微微一笑,“在下。有一事相問,不知大長老是否願意回答?”
虛靜師太微微挑眉:“哦?何事?隻要本座所知,必坦誠相告。”“當真?”“當然。”虛靜師太斬釘截鐵。“那好,”肖強定了定神,目光直視著她的眼睛,“請問大長老:您五十年前的道號,叫什麽?”虛靜師太臉色驟變。那雙鳳眼瞬間眯起,柳眉倒豎,周身的氣勢陡然淩厲起來。她的手按上劍柄,語氣森然:“肖門主為何這麽問?”
肖強雙手往身後一背,笑眯眯地看著她:“因為在下一直在找一位名叫雲靜的道姑。不知大長老,可與她相識?”“嗆啷一一一”一聲龍吟,長劍出鞘,劍尖直指肖強胸膛,距離不過三寸。虛靜師太持劍而立,厲聲喝問:“你是何人?!”
眾人大驚。“大長老!”清風嚇得臉色蒼白,上前一步想要阻攔,卻被掌門恒安師太一把拉住。楊烈的反應也不慢,就在虛靜師太拔劍指向肖強的同時,他的刀也已出鞘,刀尖對準了虛靜師太的胸膛。特戰隊員們嘩啦啦圍了上來,刀出鞘、弩上弦,幾十把連發弩齊齊對準了虛靜師太。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肖強卻穩如泰山,他看著眼前那柄寒光閃閃的長劍,看著劍後那雙淩厲的鳳眼,臉上那抹笑容竟絲毫未變。他輕輕擺了擺手。楊烈看著他,眼裏滿是擔憂。肖強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無事。楊烈咬了咬牙,還是退後半步,卻沒有收刀。特戰隊員們也保持著警戒姿態,弓弦依舊緊繃,目光死死盯著虛靜師太的一舉一動。
肖強與虛靜師太,大眼瞪著小眼。“在下,肖強。”他指著自己的鼻子,一字一頓。虛靜師太的劍尖紋絲不動:“不是這個!還有!”“沒有了。”“就有!”這一刻,兩人活像一對吵架的小情侶,一個死不承認,一個不依不饒。旁邊眾人看得一愣一愣的一一一這……這是什麽情況?
肖強歎了口氣,臉上帶著幾分無奈:“那麽,你真讓我說?”“說!”虛靜師太還是不依不饒。肖強沉默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那柄劍上。“隻怕在下說出來,大長老,您會認在下為主啊。還是不說為好。”肖強幽幽歎道。“哼!”徐靜師太冷哼一聲,“肖門主想多了!雖然你率天道軍拯救了我滿門上下,恩重如山!但若想讓本門認你為主,還言之過早!”她的語氣,依舊是那般淩厲,那般不馴。肖強看著她,眼裏忽然多了點什麽。“那好吧。”他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直視她的眼睛,“那你聽好了一一一”肖強開口了一一一字字千鈞。
“師尊鈞鑒:各派已破三重大陣,攻入明夷殿。弟子等,誓與天門共存亡。唯地宮之秘,絕不可現世。弟子已啟動九淵鎖。待最後一刻,引地火焚盡一切。願師尊早登大道,弟子來世再續師徒之緣。”他頓了頓,念出最後那幾個字:“不肖徒一一一雲靜絕筆。”
“璫啷一一一”虛靜師太手中的劍,跌落在地。那雙鳳眼裏的淩厲,一瞬間碎得幹幹淨淨。取而代之的,是洶湧而出的淚水,是壓抑了五十年的悲慟,是從未對人言說的思念。她渾身顫抖著,嘴唇哆嗦著,那雙大眼裏淚如泉湧,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一一一“您……您是……師尊……”
肯強沒有說話,他隻是慢慢地從自己領口裏,也拽出一件東西。那是一塊似玉非玉的令牌,巴掌大小,通體漆黑,上麵刻著一個字一一一“天”。虛靜師太看見那塊令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掌門……令牌…………”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抱住肖強的腿,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