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強怔住了。他扭頭看向楊烈，楊烈也正看著他，兩人眼裏都是同樣的神情，驚歎、不可思議，還有一絲隱隱的敬畏。“大千世界，”肖強輕歎一聲，“無奇不有啊。”楊烈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噹一一一噹一一一”鍾聲還在響著。一行人繼續向上走去。轉過一道山彎，眼前豁然開朗一一一山頂到了。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院落，青瓦白牆，錯落有致。此刻院門大開，裏麵站著、跪著、相互攙扶著許多道姑。，她們有的伏在同伴肩上痛哭，有的跪在地上仰天大笑。有的抱著廊柱渾身顫抖，有的隻是呆呆地站著，任由淚水在臉上縱橫。
看見恒安掌門帶著人上來，那些道姑紛紛湧了過來。“掌門！”“掌門師太！”“師父！”哭喊聲、呼喚聲、笑聲混成一片。恒安掌門被弟子們圍在中間，一隻手拍著這個的肩膀，一隻手握著那個的手，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特戰隊員們默默地站在一旁，抬著粥桶，抱著衣物，沒有人出聲打擾。肖強看著這一幕，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遠處，山下的胡人營地那邊，又傳來一陣女子的哭聲。那哭聲比剛才更響亮了，飄過山穀，穿過林木。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裏。那是壓抑已久的感情終於找到了宣泄口，是大仇得報的勝利喜悅，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之後，終於可以放聲大哭的痛快。
肖強聽出來了，那哭聲裏有痛，有恨，有苦，有悲，可最多的，是活著，她們還活著。鍾聲還在響著。太陽已經升的很高了，金色的陽光灑滿山頂，灑在那座青瓦白牆的院落上，灑在那些抱頭痛哭的道姑身上，灑在那些靜靜站立的天道軍戰士身上。肖強抬頭望瞭望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活著，真好。
肖強站在大殿前的石階上，望著眼前還在發愣的天道軍戰士們，大手一揮喊道：“都別愣著了，趕緊發粥！每人隻能一碗！把所有房舍檢查一遍，把所有紫衣門的姐妹們都找出來，一個都別落下！”“是！”特戰營的戰士們轟然應諾，立刻行動起來。粥桶被抬進院子，一隻隻粗瓷碗擺開，金黃色的小米粥冒著熱氣，香味飄散開來。那些還能走動的道姑圍了過來，端著碗的手還在發抖，卻已能自己慢慢喝下。而更多的特戰營戰士們則衝進了那些低矮的茅舍。
肖強與楊烈走進最近的一間茅舍。光線昏暗，一股黴味和藥草味混在一起，嗆得人眼睛發酸。屋子的角落裏鋪著幹草，草上卷縮著一個人影。那是一個年輕道姑，但是，已經看不出年紀了。她瘦得像一具骷髏，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身上的淡紫色道袍空空蕩蕩地搭在身上，像披著一塊破布。聽見有人進來。她艱難地轉過頭。渾濁的眼裏閃過一抹驚懼，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別怕，別怕。一個特戰隊員蹲下身，聲音放得極輕，“我們是來救你們的。沒事了，胡人被打跑了。”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將那道姑輕輕抱起。入手輕得嚇人一一一這具身體還有多少斤？六十斤？七十斤？道姑被他抱在懷裏，渾濁的眼睛盯著他的臉，盯了很久。忽然有一顆淚珠滾了下來。“粥……粥……”她喃喃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有，有，馬上就有。”那隊員抱著她，快步走出茅舍，一邊走一邊喊，“來個人，幫忙端碗粥！”外麵早有隊員端著碗等在一邊。那道姑被小心翼翼的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靠著牆坐好。一碗溫熱的粥，遞到嘴邊，她迫不及待地張嘴，唏溜唏溜地喝了起來。喝著喝著，眼淚又流了下來。可那雙眼睛裏，渾濁在褪去，有什麽東西正在重新亮起來一一一那是生命的光。
肖強和楊烈站在不遠處，默默地看著這一幕。一間間茅舍裏，一個個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道姑被那些糙漢子們小心翼翼地抱了出來。他們在戰場上是殺人不眨眼的戰士，手上沾滿敵人的血，可此刻抱著這些輕飄飄的身體，動作輕柔得像抱著剛出生的嬰兒。他們有人端著碗喂粥，一邊喂一邊輕聲哄著：“慢點喝，慢點喝，別噎著。”有人解下身上的披風，披在瑟瑟發抖的道姑身上。有人蹲在一邊，不知道該做什麽，隻是傻傻地看著，眼眶卻紅了。
那些道姑喝著粥，眼睛裏那層將死之灰在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點點亮起來的光。她們望著這些陌生的男人，望著這片熟悉的院落，望著頭頂久違的太陽一一一眼淚止不住的流，可嘴角，也止不住地往上彎。活著，她們終於活下來了！
肖強和楊烈並肩走過一間間茅舍。目光掃過那些劫後餘生的麵孔，心裏泛起一陣酸楚。她們本來是與世無爭的。她們這些人，原本隻想遠離塵世，尋一處清淨之地，誦經、修道、養性。她們不招誰、不惹誰，隻求能安安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可忽然有一天，胡人的鐵蹄踏破了山門，殘害了她們中的姐妹，並用刀劍指著她們的胸口。她們不得已拿起劍，守在這山上，守了一年，一年呐！三百多個日夜，她們眼睜睜地看著身邊的姐妹一個個倒下，看著糧食一點點見底，看著希望一點點破滅。可她們沒有投降，沒有逃跑，沒有跪地求饒，她們一直守到了今天！她們的劫難，是天災難避，還是人禍洶洶？
肖強不知道答案，他隻知道，她們這些人不該被遺忘，不該被拋棄，不該在這荒山野嶺裏無聲無息地死去。他和楊烈對視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可心裏都在想著同一個問題一一一她們的今後，將何去何從？
走回大殿門前時，一陣腳步聲傳來。肖強抬頭望去，隻見清風引著一群人正朝這邊走來。為首的正是虛靜師太一一一那位看起來不過二十多歲、卻已活了七十年的大長老。她身後跟著一眾從山下歸來的道姑，她們的紫紅色、深紫色道袍上沾滿了血跡，有的衣角還在往下滴，有的袖口被刀劍劃破，露出裏麵白皙的手臂。可她們的臉上，沒有疲憊，沒有悲傷。有的是一種肖強很熟悉的神情一一一那是快意恩仇之後，從骨頭縫裏透露出來的滿足。
虛靜師太走到近前，抱拳深深一躬：“肖門主之大恩，我紫衣門沒齒不忘！今後若肖門主有所吩咐，紫衣門的姐妹定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她的聲音清冽，字字鏗鏘。肖強連忙拱手還禮：“大長老客氣了。滅胡收土，本為天道軍職責，此乃份內之事。”說著，他伸出手去扶虛靜師太一一一這是禮節，也是表示親近。
然而，就在他的手剛剛觸碰到虛靜師太的手時一一一虛靜師太忽然臉色一變。她猛地抬起頭，一雙鳳眼瞪得大大的，死死盯著肖強，滿臉都是驚異之色。肖強一愣，手僵在半空中，疑惑地看著她。“大長老？怎麽了？”
虛靜師太沒有回答，她慢慢地抬起另一隻手伸向自己的衣領。從那紫紅色的道袍領口處，她輕輕拽出一個小小的東西一一一那是一個玉珠。隻有花生米大小，用一根細細的紅線穿著，係在脖頸上。玉珠晶瑩剔透，通體散發著淡淡的綠光，像是清晨荷葉上的一滴露珠。可此刻，這顆玉珠卻像活了一般，它在微微顫抖。那顫抖越來越明顯，越來越劇烈，彷彿有什麽東西在它裏麵蘇醒過來，拚命想要掙脫那根紅線的束縛。而且一一一它似乎正朝著肖強的方向，一點一點地靠近。
虛靜師太的一雙妙目睜得更大了，她低頭看著這顆佩戴了不知多少年的玉珠，臉上全是不可思議一一一那神情，像是第一次見到這東西似的。“這……”清風湊上前來，滿臉驚異，“大長老，這玉珠怎麽了？”掌門師太也圍了過來，其她道姑紛紛停下腳步，目光全落在那顆抖動的玉珠上。楊烈眉頭一皺，不動聲色地靠近了肖強幾步。手按在刀柄上。
虛靜師太沒有理會旁人。她盯著那玉珠看了片刻，忽然一抬手，將紅線從脖頸上取了下來。她提著紅線，讓玉珠懸在半空，一臉狐疑地朝肖強靠近了一些。玉珠抖得更厲害了，它劇烈地晃動著，像是要掙脫那根紅線，一心一意地投進肖強的懷抱。“伸手。”虛靜師太忽然開口。肖強一愣：“啊？”“啊什麽啊，本座讓你伸手。”徐靜師太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帶著三分急切、三分不耐，還有三分一一一肖陸說不清是什麽，總之讓他心裏一跳。他乖乖伸出手去。“手心向上。”虛靜師太又白了他一眼，“真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