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流溪鎮。窗外的日頭已經日上三竿，將屋內的肖強、楊烈、苗通、雷大校幾人的身影拉得老長。案上攤開的整編細則，草稿摞了半尺厚，墨跡未幹的條款旁勾畫著密密麻麻的修改符號。肖強正指著其中一條與楊烈商議，方成的聲音便在門口響起。
“報告！”
肖強抬頭，見方成站得筆直，便抬手招呼：“哦，方營長，請進！”方成邁步進屋，走到近前，將一隻厚厚的大信封雙手放在肖強麵前的案上：“主公，這是傳令兵剛送來的信件。”“咦？”肖強的目光落在那信封上，不由得挑了挑眉。這信封比尋常尺寸大了足足一圈，牛皮紙封口，鼓鼓囊囊，摸上去裏頭不止一疊紙。他掂了掂，抬眼笑道：“方營長，你先坐一下，一會兒還有事情要問你。”
“是。”方程應聲在旁側的椅子上落座，腰背仍挺得筆直。肖強拆開封口，先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大紙，展開一角，蠅頭小楷密密麻麻，題目赫然是《罪己詔》三字。他沒著急著細看，又探手進去，摸出一隻略小些的信封。
信紙展開，是虞先生的筆跡。肖強目光掠過開頭的問候，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片刻後。竟輕輕笑了一聲。“這個安平王，有點意思。”
他將信紙與那份《罪己詔》一並平鋪在案上，朝幾人招招手，“大家都看看吧。”楊烈離得最近，率先俯身觀看。雷大校與苗通也放下手裏的細則草稿，圍攏過來。方成猶豫一瞬，見肖強並無避諱之意，便也起身湊近。屋內一時安靜，隻聞紙張輕響。
虞先生的信寫的簡明一一一大姬朝堂風向已變，安平王一改此前態度，主動向天道門示好，已遣太尉徐武進、廷尉郭亮明攜尚方寶劍趕赴黃河南岸，專查貪墨害民之軍吏，抄沒資財，整肅吏治。更有一項：徐武進將遣特使北渡黃河，與肖強麵商通商、互市、聯手抗胡之事，並言明，每期《北進報》大姬願訂閱十萬份，定金已付三月。而那位特使的身份，虞先生特意點出：乃肖強熟識之人。
苗通看罷，撫掌道：“知錯就改，善莫大焉！”雷大校點頭，語氣沉穩，“亡羊補牢，為時未晚。”方成亦道：“看來這個安平王，倒也不是昏聵之輩。”楊烈卻未著急開口，目光在那份《罪己詔》上停留良久，才緩緩道：“無論如何，對於百姓來說，都是好事。”
肖強將幾人的話聽在耳中，輕輕點了點頭。他轉向楊烈，唇邊帶了點笑意：“大哥，用不了多久，你那位老朋友便可與你把酒言歡了。”“嗯？誰呀？”楊烈一怔。肖強抬手，指尖在虞先生信上某處輕輕一點：“當然是徐武進派來的特使一一一張侯爺之弟，張佳佳的父親。，張豐張大人。”
“啊！是他！”楊烈愣了一瞬，旋即朗聲大笑，眉宇間的沉鬱一掃而空，“來得正好！我與他可是許久未見了。當年在南邊共事時，還說過有朝一日要並肩殺敵，如今這機會可不就來了？”
肖強含笑望著他，緩緩道：“張大人那日帶兵南撤，臨行前還唸叨，有朝一日定要帶兵回來收複失地。這個願望一一一我想用不了多久了。最多一年半載。”話音落處，屋內氣氛為之一振。雷大校與苗通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幾分振奮。方成也微微頷首，似在默算時日。
肖強正要再說，忽然想起一事，轉頭看向方成：“哎，對了，方營長。”方成立刻起身：“主公。”“你昨天說，偵察兵在這附近發現一處可開采的大煤炭埋藏地，”肖強抬手示意他坐下，“離這裏遠不遠？”“不遠，也就二十裏地。”方成答道，“位置在山陰背風處，露頭明顯，弟兄們取回樣本燒過，火旺煙少，應是上品。”
“那好。”肖強合上麵前的信件，“咱們去瞧瞧。若是煤質優良，等明年開春，便可派人過來開采。”“賢弟一一一”楊烈麵露疑惑，“煤炭……是何物？”肖強一怔，旋即反應過來，笑道：“大哥，這個煤炭，就是你們常說的墨石，可燃燒的黑石。”
“你要這東西何用？”楊烈眉頭微皺，“那東西燃燒有毒氣，早年有人冬天燒這個取暖，白白送了性命。你莫要拿它做什麽危險的事。”“哈哈，大哥，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肖強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耐心，“這東西燃燒確實會產生毒氣不假，但它也是寶貝。使用得當，便能發揮天大的用處。”
他頓了頓，抬手虛虛一指窗外遠處隱約可見的鐵匠坊方向：“咱們煉鋼、造兵器、鑄鐵器，都離不了它。尋常木炭火力不足，燒不出精鋼；這煤炭若是處理好了，火候足，溫度高，練出來的刀劍可比現在鋒利的多。咱們天道門目前隻有山陰郡黑山縣發現一處煤炭埋藏點。不過那煤層傾角太大，越挖越深，以現在的條件，產量十分有限。若是這個煤炭埋藏條件好的話，可以大量開采。那我們以後，鑄鐵器造兵器，那就方便的多。”
楊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再追問，隻是道：“既如此，那便去瞧瞧。”肖強站起身，將那封虞先生的信仔細疊好收入懷中，《罪己詔》則留在案上，對苗通道：“這份詔書回頭謄抄幾份，送各營傳閱。朝堂風向變了，咱們心裏要有數。”“是。”苗通應聲。
雷大校苗通將案上整編草稿攏作一摞，隨肖強走出門口，楊烈方成也跟了上來。肖強的目光掠過遠山，秋日晴空澄澈如洗。一一一張豐渡河，煤炭出土，朝堂生變，諸事紛至遝來。他收回目光，聲音平穩如常：“走，看看那塊能煉精鋼的黑石頭去。”
肖強、雷大校、楊烈、苗通在方營長帶領下，來到天道軍一處營地。方營長從一座帳篷中抱出一塊臉盆大小的煤塊出來，“主公，這就是從那裏搞來的。兄弟們燒過了，幾乎沒有煙，而且燒完之後灰也非常少。”
肖強仔仔細細察看了這塊煤炭之後，肯定地說：“是優質的無煙煤。不過這個煤層走勢如何，還要進行實地勘察才行。方營長，你帶兩個班的戰士，讓他們帶上鐵鏟和鎬頭以及測繪工具，咱們一起去現場檢視一番。”很快，人馬齊備。大家騎上馬，在方成的人帶領下向鎮外而去。
山路崎嶇難行，馬蹄踏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肖強一行人緊跟在方成身後，沿著山間小道蜿蜒而上。時值深秋，山風凜冽，刮在臉上生疼，但眾人心中都揣著一團火一一一若真能尋得煤礦，這以後的冬天也就不那麽難熬了。
方成騎在馬上，不時回頭照看，生怕大家磕著碰著。苗通卻是興致最高，一路走一路問：“方營長，那煤當真耐燒？比咱們平日裏燒的木炭如何？”
方成笑道：“苗將軍，不是我誇口，那煤塊燒起來火苗子藍汪汪的，半點煙都沒有，烤火做飯都是上上之選。”楊烈在一旁撚須不語，雷大校則不時打量四周地形，職業病似的估算著此處是否利於防守。肖強卻一言不發，目光始終落在沿途的山勢岩層上，偶爾會勒住馬，仔細端詳一陣。
約摸走了半個時辰，山路愈發陡峭，眾人隻得下馬步行。方成指著前麵一道山梁：“主公，就在那道山梁的背陰處，轉過這個彎就到了。”又行了裏許，方成停下腳步：“到了，就是這裏。”
眾人舉目望去，眼前是一處山坳，背靠一道陡峭的山坡，坡麵上裸露著大片青黑色的岩層，在秋日蒼黃的山色中格外顯眼。山坡腳下散落著不少碎石，其中混雜著一些烏黑發亮的石塊。
肖強快步上前，蹲下身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煤塊，在手中掂了掂，又用指甲颳了刮斷麵，湊到眼前細看。煤塊質地緻密，斷麵呈貝殼狀，烏黑發亮，幾乎沒有雜質。“好煤！”肖強站起身，目光沿著山坡向上搜尋，“方營長，帶人往上走走，看看這些露頭的煤層分佈範圍。”
方成立即招呼兩個班的戰士，拿了鐵鍁鎬頭。，沿著山坡散開。肖強則取出簡易的測繪工具，開始觀察周圍的地形地貌。楊烈湊過來，“賢弟，您能看出這煤藏在多深的地方？”
肖強指著山坡上裸露的岩層：“大哥請看，這些露頭就是煤層出露的地方。從這些露頭的走向來看，煤層應該是順著山勢走的。”他蹲下身，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簡圖，“我們現在站的位置，可能就是煤層的邊緣。關鍵是找到煤層的傾向和傾角，判斷它是斜著往下走，還是平著走，這樣才能確定開采的方式。”
苗通聽得雲裏霧裏，撓著頭問：“主公，啥叫傾向傾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