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烈將軍帶著這五六萬軍民，已經南撤，馬上就快到上黨關了！在臨走之前，一把火把晉陽城燒了個精光。連帶著將城外未收割的莊稼也付之一炬。什麽也沒有給胡人留下！”大殿中一片寂靜，然後有人輕笑出聲，後來是一片轟然大笑。“妙啊，這招金蟬脫殼之計太妙了！胡人損兵折將，什麽也沒撈著！”………………議論之聲此起彼伏。
“陛下，依老臣所知，楊烈將軍性情剛直，他怎麽會想出如此妙計？莫非是有高人指點？”魏忠踏前一步問道。安平王起身，負手而立，“不錯！此計乃天道門肖強所出。他與張侯爺之侄女張佳佳一同寫信與楊烈。闡明：u0027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無u0027。今日之撤退，是為明日之北進。隻有暫避胡人之鋒芒，儲存實力，纔有今後反攻之機會。”眾人又是一陣竊竊私語，朝堂上一陣嗡嗡議論之聲。
老將軍蔣東平又高聲問道：“陛下，胡人多為騎兵，來去如風。楊烈帶大隊人馬行動遲緩，胡人豈會不追？”“胡人當然會追！”安平王斬釘截鐵，“但肖強安排天道軍斷後，對胡人進行兩次伏擊，共殲敵七千餘人，羯人大將左易都侯喬蘭巴愣當場喪命！而且……”他頓了頓，“天道軍……無一人傷亡！”“啊！”“這……怎麽可能？！”“天呐！這肖強……莫非使了什麽法術不成？！”“不可思議！這……豈是常人可為的？！”朝堂之上如炸了鍋一般，人們驚歎不已，全都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待聲音稍息，安平王開口道：“康德，念給他們聽聽，也讓各位臣工知道一下，咱們的朝堂與天道門相比，差距有多大？”眾人一愣，不知道安平王話中之意。康德展開報紙，將肖強的《目前形勢和我們的任務一一一論持久戰》一文唸了一遍。殿中眾人聽罷，都默然無語。
“怎麽都不說話了？你們都是朝中重臣，都是才高八鬥之人。怎麽就無一人能寫出這樣的文章、提出這麽明確的觀點？之前寡人提出要向天道門學習，你們之中還有不少人頗有微詞：認為天道門不過是一個江湖門派，能有什麽可學之處？現在你們看到了吧？就是這麽一個江湖門派，就創造出了奇跡！天道軍雖隻有不到萬人，但他們不但拯救了五六萬北地軍民，還殲滅了七千多胡人，殺死了胡人重要將領！而無一人傷亡！這樣的戰果，你們誰能做到？”安平王的目光如刀掃過眾人，大臣們紛紛低下了頭。安平王又指著康德手中的報紙，“這樣的觀念和戰略佈局，你們又有誰提出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不是瞎說的，是明明白白的已經呈現在了我們的麵前！如果我們還不吸取教訓，還固步自封、狂妄自大，那我們大姬的前途在哪裏？我們又將走向何方？”
安平王從康德手中拿過報紙，手指劃過第二版。“這裏是張佳佳的報道。詳述天道軍兩次設伏，殲敵七千，自身未損一人。用的是新式火器，是謀略膽魄。你們呢？寡人的邊軍呢？喪師失地，一退再退，已經退到黃河南岸了！奏報上來，除了要糧要餉就是哭訴胡人凶悍！不錯，胡人是凶悍，但他們不是三頭六臂，他們也不是銅皮鐵骨，他們更不是不可戰勝的！”安平王的聲音越來越大，在空曠的大殿裏激起迴音，震得梁上的灰塵不住落下。
“第三版是普通將士的故事和百姓的期盼。他們守城，是為了身後的婆娘娃娃。他們盼太平，是想再起三間瓦房、種棵棗樹。簡單嗎？簡單，可這份簡單，這份想活下去、想過好日子的心，纔是國之根基。”安平王將報紙抖開，指著第四版。“再看看這個山陰郡守安置流民的條陳，還有這首歌：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的百姓好喜歡。解放區的官府愛百姓啊，天道門的恩情說不完……”安平王唸完了，他沉默了片刻。大殿裏靜的可怕，隻有燭火嗶剝作響，和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每個官員都僵立著，麵上表情複雜、難言，驚駭、茫然、尷尬、若有所思……交織在一起。
辛貴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或蒼老、或精明、或惶恐、或麻木的臉，最終定格在斑駁的殿柱和描金龍鳳的藻井上，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砸在每個人心上：“北境的百姓，在敵人的鐵蹄下，在燒焦的家園旁，唱u0027晴朗的天u0027，盼u0027愛百姓的官府u0027！”他猛地回身，指著殿外已然大亮的天光，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受傷的猛獸發出的低吼：“可寡人的京城呢？寡人的朝堂之上呢？！”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群臣，每一個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
“天是什麽天？是結黨營私、坑瀣一氣的天！是欺上瞞下、盤剝百姓的天！是醉生夢死、麻木不仁的天！”他狠狠將報紙擲於殿中地磚之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官府是什麽？官府是敲骨吸髓的官府！是見利忘義的官府！是坐在火山口上猶自笙歌宴飲的官府！”他胸膛劇烈起伏，連日來的疲憊、焦慮、憤怒、還有那報紙帶來的巨大衝擊與隱隱約約的自慚，此刻盡數化為這傾瀉而出的雷霆之怒。
“北地的軍民，天道軍，他們在血火中為這個國家蹚路。！在廢墟上種植希望！而你們一一一”他的手指幾乎要點到一些人的鼻尖，“你們在幹什麽？在算計自己的前程！在掂量家族的得失！在琢磨怎麽從國庫、從百姓身上再多榨出二兩油水！這個朝廷，再這樣下去，隻會被他們越甩越遠！直到有一天，百姓心中u0027晴朗的天u0027不再是寡人的天下！u0027愛百姓的官府u0027，不再是大姬的官府！到那時，你我君臣，有何麵目去見列祖列宗？有何麵目立於這天地之間？！”
震怒的潔問如同風暴，在乾元殿高大的空間裏衝撞回蕩。百官戰栗，無人敢出一言，許多人的官袍後背，已被冷汗浸濕。老丞相魏忠在佇列最前，身體抖得如風中落葉，他怔怔地看著被擲於地上的那份報紙，昏花的老眼努力聚焦在那首歌詞上。
忽然，他顫巍巍地，極其緩慢地，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在死一般的寂靜和無數道驚愕目光的注視下，這位三朝元老緩緩彎下幾乎佝僂成九十度的腰，伸出枯瘦如柴、布滿老人斑的手，極其小心地撿起了那份《北進報》。他的手指拂過那些字跡，尤其是在那首歌謠上停留了許久。燭光映在他雪白的須發和滿是溝壑的臉。他看著，看著，渾濁的眼球上漸漸蒙上了一層水光。然後兩行老淚毫無征兆地，順著他深刻的臉頰皺紋滾落下來，滴在報紙粗糙的紙麵上，洇開兩團深色的濕痕。
他抬起頭，望向禦階之上同樣因這意外一幕而暫時收住怒火的君王，嘴唇哆嗦著，用了極大的力氣，才發出嘶啞破碎、卻清晰得讓每個人都心頭巨震的聲音：“陛下……陛下啊……”他捧著報紙，像捧著什麽易碎的珍寶，又像是舉著千鈞重擔，淚水奔流：“這首歌……這首歌裏唱的……”他哽咽的幾乎說不下去，深吸一口氣，才用盡全身力氣吐出後半句：“……是先王……德安王……臨終之時，握著老臣的手，想看見……卻終究沒能看到的……天下啊！！！”
最後幾個字，他是哭喊出來的。蒼老嘶啞的哭喊，混合著無盡的悲痛、追憶、愧悔，如同最後一聲喪鍾，狠狠撞在乾元殿每個人的耳膜上，也撞在了安平王辛貴驟然收縮的心口。
辛貴如遭雷擊，僵立在丹墜之側，怔怔地看著老淚縱橫的魏忠，看著那份被淚水打濕的報紙，看著殿外已經完全明亮、卻彷彿瞬間失去了所有溫度的天光。德安王……他的父王……殿中，落針可聞。隻有老丞相魏忠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嗚咽，在空曠的大殿裏低迴盤旋，纏繞著尚未散盡的君王怒斥，纏繞著那似乎仍在隱隱作響的警示鍾聲，纏繞著從北境烽火中飄來的、那首簡單卻直指人心的歌謠。
新的一天已經徹底到來，陽光刺破晨霧。鋪滿了漢白玉的殿前廣場，亮得有些刺眼。宮門外，晨風卷過槐樹梢頭，帶著涼意的日光，落在石獸脊背上。秦安北與鄭亮並肩而行，都沒有說話。良久，鄭亮低聲道：“陛下變了。”秦安北望向天邊的雲霞，不知是在答他還是自語。“是天下要變了。”
遠處，報曉的鍾聲從城樓傳來，沉渾悠長，驚起一群宿鴉。它們盤旋在宮城之上，久久不落，像在辨認這座醒來的京都，還是不是昨夜棲身的那座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