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康德拍了拍腦袋，然後說道：“陛下，這些訊息是老奴在天黑之時收到的，本想立刻亶告您，可老奴見您過於疲憊，就想著等您好好休息一夜，等天亮了再告訴您。誰知半夜裏又忽然收到了這個，所以才……”從懷中掏出一物展開，放在案上，“陛下，這是新一期的《北進報》，據說這一期的報紙印了三十萬份，仍供不應求。陛下，您看了一定會有所收獲。”大太監康德手中掌握著一支神秘力量一一一“暗影”，他們的訊息傳遞係統往往會比官驛要快上一二日。“當真？”安平王坐下，拿起報紙就著宮燈，細看起來。
燭火將安平王辛貴的側影投在屏風上，拉得很長，微微搖曳。他逐字逐句讀著，案上的宮燈似乎也隨著他目光的移動而明滅不定。寢殿裏非常寂靜，隻有紙張偶爾翻動的輕響，和康德幾乎屏住的呼吸。
辛貴先是被那篇《論持久戰》攫住了心神。他讀得很慢，指尖有時會無意識的在某個詞句上劃過一一一“存人失地”、“空間換時間”、“戰略相持”……這些字眼像冰冷的火星，落入他連日來焦灼混亂的思緒，嗤地一聲，燙出一個清晰的、冒著青煙的洞。他讀第二遍時，甚至拿起朱筆，在奏摺的空白處草草記下幾個詞：人心、根基、主動。筆尖微顫，泄露了心潮的激蕩。
翻到第二版，張佳佳那幾乎帶著硝煙與鐵腥氣的文字撲麵而來。“落馬坡”火彈轟鳴，“狼嚎坡”陷阱吞噬胡騎，細節淩厲如刀，劈開沉沉夜色。他彷彿能聽見戰馬的嘶鳴、火彈燃燒的爆響、胡人絕望的嚎叫，以及天道軍沉默而高效的收割胡虜生命。未損一人，殲敵七千。這八個字再次闖進腦海，辛貴的手指猛然收緊，將報紙邊沿捏出深深的褶皺，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幾分。
第三版的普通將士故事與百姓憧憬，那些樸素的言語、帶著傷痕的希望，像細密的針，一下下刺在他心頭最軟處。他看到一個老兵寫道：“守太原不是為了陛下，是為了身後的婆娘娃娃。”看到婦人憧憬：“等太平了，再起三間瓦房，院子裏種棵棗樹。”辛貴喉頭滾動了一下，移開目光，望向窗外依舊沉沉的黑暗。
第四版山陰郡守的安置條陳尚未來得及細看，那首《解放區的天》的歌詞，便猛地攫住了他的視線。
“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區的百姓好喜歡。解放區的官府愛百姓啊，天道門的恩情說不完……”他下意識地用極低的聲音哼出，哼了出來。曲調簡單，甚至有些俚俗，詞句直白得毫無修飾。可就是這樣幾句，卻像一道滾燙的溪流，猝不及防地衝進了他幹枯龜裂的心田。他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幾上輕輕敲打，一下，兩下……起初是試探的節拍，然後漸漸流暢，那簡單的旋律在他唇齒間越來越清晰，竟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久違的歡喜。燭光映著他半邊臉，眼角細微的紋路似乎都舒展開來。
康德垂首侍立，看著他的君王，從最初的凝神細讀，到中斷的激動戰栗，再到此刻的輕聲哼唱，手指打拍，臉上那混合著震動、恍然、讚歎，以及一絲難以言語的複雜情緒，最終沉澱為一種近乎堅毅的亮光。
許久，辛貴終於抬起頭。眼中的疲憊依舊，但深處已有火種被點燃。他將報紙輕輕推向康德，手指點在“解放區的天”那幾行字上，指尖猶帶著微微的顫抖，卻不是因疲憊，而是因某種沸騰的情緒。
“康德，”他的聲音沙啞，卻沉甸甸的，“你看看這個。有如此領袖，能凝聚如此精神，能將謀略、勇武、民心、實務編織得如此……如此嚴絲合縫！北地的軍民，天道軍，他們在做什麽？在流血，在犧牲，在廢墟上種植希望，在絕境中殺出一條生路，在為這個國家的未來蹚路！”
他猛地站起身，袍袖帶翻了案上的一個白玉鎮紙，“啪”一聲脆響，碎成幾塊。他看也不看，徑直走到窗邊，猛地推開，深秋黎明前最凜冽的空氣呼嘯而入，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也讓他胸中那股火燒得更旺。
“而我們呢？”他回過身，目光如電，射向康德，也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宮牆，射向那些還在睡夢或算計中的文武百官，“我們的朝廷，寡人的官員們，又在做什麽？蠅營狗苟！黨同伐異！敲骨吸髓！躺在祖宗基業上醉生夢死！北境的百姓已經在唱u0027明朗的天u0027，在盼u0027愛百姓的官府u0027，而我們這裏，天是陰沉腐朽的天，官府是刮地三尺的官府！”
他越說越快，聲音在空曠的寢殿裏撞擊回蕩：“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康德，寡人等不到天亮了！跟不上他們，我們隻會被越甩越遠，直到被這滾滾向前的洪流徹底吞沒、拋棄！”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胸膛起伏，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被決絕取代。
“傳旨！開大朝會！現在，立刻！”他一字一頓，斬釘截鐵，“不用一個個去傳了，那太慢！給寡人敲鍾！敲鍾樓上的那口u0027警世鍾u0027！召集所有五品以上京官，半個時辰內，寡人要看到他們齊聚乾元殿！”
康德渾身一震。“警世鍾”！那口自先王末年平定一場險些顛覆國本的內亂後，就再未響過的大鍾！非國朝危殆、天地翻覆之時不得輕動。他抬頭看向辛貴，君王立在窗前的剪影，背對將明未明的天際，如同鐵鑄。
“老奴……遵旨！”康德不再多言，深深一揖，轉身疾步而出，蒼老的身影瞬間融入了殿外的黑暗。
辛貴獨自站在窗前，望向東方，天際依舊墨黑，隻有最邊緣處，滲出了一絲極淡極掙紮的灰白。
“咚一一一！”第一聲鍾響，彷彿從地心深處傳來，又像是從九天之上墜落。沉悶、厚重、帶著古老的銅鏽氣息，卻擁有穿透一切的力量。它碾過重重宮闕的琉璃瓦，震落了飛簷上凝結的夜露；它蕩開禦花園沉寂的池水，驚起宿鳥撲棱棱亂飛；它像一頭被囚禁百年的巨獸，掙脫了鎖鏈，發出第一聲宣告蘇醒的咆哮。
“咚一一一！！”第二聲接踵而至，更加清晰，更加迫人。聲浪在京城縱橫交錯的街巷裏滾動、疊加。睡夢中的人們被驚醒，惶惑地推開窗；巡夜的兵丁勒住了馬，驚疑不定地望向王城方向；深宅大院裏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的亮起。
“咚一一一！！！”第三聲鍾鳴，綿長不絕，如同潮水。徹底席捲了這座龐大的京都。那聲音裏彷彿帶著千鈞重量，壓在所有聽聞者的心頭。官員府邸的大門次第開啟，穿著各式官服、帽歪帶斜的人們倉皇奔出，或乘轎，或騎馬，或徒步行色匆匆，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個問題：出了何等驚天動地的大事？
鍾聲還在回蕩，一次，又一次。安平王辛貴依舊立在窗前，一動不動。東方那線灰白，在鍾聲的震蕩中，似乎掙紮得劇烈了些，漸漸暈染開，透出些許微芒的青白色的光。
天，快要亮了。宮門外，車馬匯聚，人聲由最初的驚惶低語，迅速轉為一片壓抑的嘈雜。紅袍紫服，玉帶烏紗，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與宮燈搖曳的光暈中晃動、交織。每個人都在交換著驚疑的眼神，試圖從同僚臉上讀出答案，卻隻看到同樣茫然的緊張。老臣被家仆攙扶著，腳步踉蹌；年輕的官員擠在人群中，麵色發白。鍾聲每響一次，他們的心就跟著重重一沉。
禦史大夫秦安北和侍中鄭亮先後趕到王宮門外，見到丞相魏忠大人的官轎已至，便立刻上前。“丞相大人，發生了何事？竟會鳴鍾召人！這莫不是太原那邊……”魏忠搖了搖頭，“本官也不清楚啊。若非大事，陛下也不會如此。我等還是小心為好。”秦安北與鄭亮均點了點頭。
宮門大開，眾人進殿後分文武兩列站好。隨著一聲悠長的唱諾：“陛下駕到一一一”安平王辛貴踏上禦階，端坐王座之上。“臣等見過陛下！”眾官員跪拜行禮。安平王揮手，眾臣起身。“今日鳴鍾招各位前來，是有大事，要告訴諸位……”眾人心頭一緊。“晉陽……被燒了！”秦安北與鄭亮對視一眼，果然如此啊。安平王又不緊不慢地說道：“晉陽城的大火……是楊將軍自己放的……”眾位大臣一陣騷動，“楊將軍殉城了……”。議論唏噓之聲不絕於耳。安平王還是慢悠悠說道：“楊烈所部一萬六千餘人，還有晉陽、離石、界休三城，近四萬百姓……”安平王頓了頓，看向階下眾臣。而下麵的大臣們個個麵色發白，有的已帶有悲慼之色，似乎是已經預見到了，即將聽到慘絕人寰的噩耗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