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烈聽得心潮澎湃,又難以置信,不禁喃喃道:“這肖門主年紀輕輕,行事卻如曆經滄桑、胸有溝壑的聖賢……莫非,真如外界些許傳言,是仙家弟子臨凡,來拯救百姓於水火之間?”
張佳佳嫣然一笑,笑容裏既有對長輩的敬愛,也有自身信唸的堅定。“伯父,仙家之說,縹緲難憑。重要的是,肖門主有經天緯地之才,更有重整山河、普惠萬民之誌。朝廷腐敗,權貴隻知盤剝自保,視北地軍民如草芥。而肖門主以一己之智勇,聚眾人之力,實實在在讓一片土地煥發生機,讓絕望之人看到前路。這樣的人,難道不值得追隨?不值得將性命與理想托付嗎?”
楊烈沉默良久,重重點頭,一切疑慮在此刻煙消雲散。他終於明白,自己投效的不僅僅是一位軍事領袖,更是一種全新的、充滿希望的可能。
放下心中最後的牽掛,張佳佳立刻全身心投入到她摯愛的事業中。她首先以最快的速度撰寫了關於“太原浴血七日,孤軍鐵骨錚錚;天道軍兩設伏,重創胡騎揚威”的詳細戰地通訊。她采訪了楊烈、苗通等主要將領,也專程騎馬北上詢問了雷大勇等參戰軍官,力求客觀、全麵、生動地還原戰事過程,既歌頌守軍的英勇與犧牲,也突出天道軍支援的及時與戰術的有效。稿件完成後,她利用天道軍高效的情報驛站係統,火速發往山陰郡。她知道,這不僅僅是新聞,更是鼓舞整個根據地軍心民氣的強心劑,是宣告新舊力量成功會師、抗胡事業開啟新局麵的宣言書。
緊接著,她的身影活躍在流溪鎮的各個角落。她深入臨時營地和百姓聚集處,不再隻采訪將領,而是將筆尖對準了最普通的士兵和民眾。在傷兵棚裏,她記錄下一位斷了胳膊的老兵平靜的敘述:“咱沒守住城,對不住鄉親。但肖門主說了,人比城重要。咱這胳膊沒白斷,拖住了胡狗,兄弟們和好多百姓出來了。值了!”她將這份樸素的忠誠與犧牲寫進報道。
在百姓歇腳的樹蔭下,她傾聽一位帶著三個孩子的母親哽咽又充滿希望的話語:“胡人來了,家沒了,以為活不成了……是楊將軍的兵拚死護著我們衝出來,是天道軍的爺們兒接應我們到這裏,有吃的,有大夫瞧病……孩子他爹沒了,可咱還得活,聽說南邊能分地,能讓孩子上學堂……這日子,又有盼頭了。”這人間煙火氣的期盼,被她細膩地描繪出來。
她報道軍中醫護人員如何廢寢忘食救治傷員,記錄百姓如何自發拿出存糧、幫忙燒水照料互不相識的同胞,也如實反映一些物資短缺的困難和軍民磨閤中的小摩擦。她的報道,既有英雄主義的讚歌,更有深厚的人文關懷和真實的民間底色。她力求讓《北進報》成為一麵鏡子,既照見勝利與光明,也不迴避困難與陰影;成為一座橋梁,真正連通廟堂決策與江湖民生,讓政策被理解,讓民聲被傾聽。
在忙碌的采訪中,在奮筆疾書的夜晚,在編輯版麵的策劃間隙,張佳佳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與力量。她手中的筆,不再僅僅是書寫風花雪月或閨閣情懷的工具,而是參與曆史、記錄時代、啟迪民智、凝聚人心的武器。她的人生軌跡,自追隨肖強、創辦《北進報》之日起,便已悄然改變。如今,在這戰火紛飛卻又充滿希望的北地,她與自己創辦的報紙真正融為一體,她的理想、她的熱情、她的才華,都通過那一行行墨字,傳播開去,深入人心。這條路,註定充滿挑戰,卻也無限寬廣,而她,正堅定而充滿激情的走在這條道路之上。流溪鎮的秋風,似乎也帶著油墨與紙張的清香,預示著更廣闊的故事,即將通過她的筆,傳遍四方。
大姬國京都。戌時三刻,安平王辛貴獨自站在寢殿的露台上。秋風卷過宮闕,簷角的鐵馬叮咚亂響,像極了北境隱隱的戰鼓。他已經三日沒有安睡一一一眼下的青黑、鬢角的白發,都在無聲訴說著這位君王的煎熬。廢太子辛利那件事,像一根毒刺紮在他心裏。為何親生兒子要自毀長城?朝中還有多少蛀蟲在啃噬大姬的根基?太原……楊烈還能撐多久?肖強那近萬天道軍,麵對數萬胡騎,豈非是以卵擊石?
四更梆子響過,他才勉強上榻閤眼。“砰一一一!”殿門猛然被撞開,夜風灌入,燭火狂舞。大太監康德幾乎是跌進來的,蒼老的臉上滿是汗與塵,官袍下擺竟撕裂了一道口子。值夜的宮女太監嚇得魂飛魄散,伏地瑟縮。安平王驚坐而起,心髒狂跳:“康德!何事敢亂宮禁?!”
康德劇烈喘息著,卻先揮手嘶聲道:“退下……全退下!閉門,三十步內不得有人!”宮女太監們如蒙大赦,魚貫而出,關閉殿門後遠遠站立。待殿內隻剩君臣二人,康德撲到榻前。聲音壓的極低,卻字字驚心:“陛下……晉陽城……燒了!”安平王一聲長歎,“胡人勢大,城破在所難免啊!”康德急道:“陛下,那火是楊烈自己放的……”安平王瞳孔驟縮,手指死死攥住錦被:“”楊烈……殉國了?”他彷彿看見烈焰吞沒城牆,那位滿臉風霜的老將,在胡人箭雨中倒下的模樣。
康德抬手給了自己一記耳光,“老奴該死!話都說不清一一一陛下,楊將軍活著!他帶著一萬六千多將士,還有晉陽、離石、界休三城近四萬百姓,全須全尾地撤出來了!”安平王怔住了,像一尊突然被春雨浸透的泥塑。康德連連做下壓的手勢,深吸一口氣,語速快而清晰。“他們已快到上黨關。臨走前,楊將軍下令焚城,連城外未收的莊稼也燒了,胡人得到的隻有焦土!”
寂靜。然後安平王肩膀開始顫抖,笑聲從喉嚨裏滾出來,起初壓抑,繼而奔放,最後變成了一場近乎癲狂的宣泄:“哈哈……哈哈哈哈……好!燒得好!!楊烈啊楊烈!你竟有這等魄力!”
安平王手舞足蹈,赤足下榻,在冰涼的地磚上踱步。多日的陰鬱被這燎原之火般的訊息,燒開了一個缺口。待笑聲間歇,安平王悠然轉身,目光如炬:“不對,以楊烈之剛直,寧折不彎,豈會主動棄城?誰給他指出了這條活路?”
康德終於露出今晚第一個笑容,皺紋裏都透著光亮:“陛下聖明,是肖強一一一天道門門主,還有張侯爺的侄女張佳佳,他們各休書一封送至晉陽。信中言道:u0027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無。u0027勸楊將軍以空間換時間,拉長胡人戰線,待其分散,再圖反攻。”
“存人失地……”安平王喃喃重複,眼中漸泛起波瀾,“好一個u0027今日難撤,為他日北進u0027!此等眼界,已非將才,而是帥略!”他猛地抓住康德手臂:“數萬軍民難撤,胡騎豈會不追?楊烈如何脫身?”
康德扶助激動的主子,聲音更低,卻字字如金石墜地:“守城第七日,楊將軍用肖強所贈的新式武器,重創胡人,爭得撤退之機。肖強派天道軍於城外u0027落馬坡u0027先用火彈突襲設伏的胡兵,幾乎全殲胡人。又在u0027狼嚎坡u0027用巨大陷馬坑,坑殺了大量前來追擊的胡騎,連羯人左易都侯喬蘭巴愣也命喪當場!兩戰殲敵七千餘人,嚇得胡人狼狽潰退三十裏,再不敢追!”
安平王呼吸停滯。“肖強所部……傷亡幾何?”“陛下,天道軍未傷亡一人!”燭花“劈啪”爆開。安平王倒退兩步,脊背撞上蟠龍柱,震得梁塵簌簌落下。“未損一人……殲敵七千……”他仰頭閉目,喉結滾動,“康德,這若非仙法,便是……兵家至高境界!”
康德輕聲道:“老奴不懂兵法,隻知肖門主屢創奇跡。陛下可還記得,u0027二十七u0027號密報中所言一一一”“寡人的骨血有頂天立世之才u0027。”安平王睜開眼,眸底有烈焰翻湧,“寡人原以為此言虛妄,如今看來……肖強之謀、之勇、之氣量,豈不正應了這幾字?”
他忽然踉蹌地走向窗邊,推開菱花格扇,任由夜風撲麵,“康德,你說他若真是寡人的兒子,該多好!”聲音裏透出二十年不曾流露的脆弱。
康德默默為他披上外袍,“陛下,無論是不是,天道門已與大姬命運相連。肖強此人,重情義、有肝膽。他今日能救北境數萬軍民,來日便能助陛下重整山河。至於血脈……老奴以為,有時u0027同心’比u0027同血u0027更珍貴。”
安平王長歎一聲,“寡人何嚐不知此理,隻是父子連心……我這心裏……就跟貓抓一樣啊。”安平王久久無語,終於回過身來,“康德,你深更半夜闖入寡人寢殿,這可是頭一次,就沒有別的事兒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