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園外,那裏,王宮的殿宇樓閣在秋陽下巍峨壯麗,卻也讓這座宮城顯得愈發森嚴、壓抑。
“康德啊,”辛貴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罕見的懇切,”此事還需你多上心。你是寡人最信任的人,也是在這宮中眼線最廣的人。暗中查訪,小心探查,一定要把這隻黑手……揪出來。”他轉過身,直視康德,“不把他揪出來,寡人……寢食難安。這江山,也永無寧日。”
康德心頭沉重,撩袍跪地:“老奴遵旨!縱使粉身碎骨,也定要查出這幕後之人,還陛下安寧,還朝堂清明!”
辛貴伸手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手背:“小心行事,切莫打草驚蛇。這宮中……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我。”“老奴明白。”
主仆二人又在園中走了一陣。菊花依舊絢爛,秋陽依舊溫暖,但康德卻覺得,這禦花園的每一處花叢,每一棵樹後,都彷彿藏著無形的眼睛。
臨出園時,辛貴忽然停下,摘下一朵白色的“”玉玲瓏”,別在康德胸前。“這花,”他輕聲道:“素潔,堅韌,耐寒,像你。”康德眼眶一熱,躬身道:“謝陛下!”
辛貴擺了擺手,轉身向乾元殿走去。背影依舊挺拔,但康德卻覺得,這位君王肩上壓著的擔子,比任何時候都更重了。回到禦書房,辛貴沒有立刻處理政務。他站在那麵巨大的山河屏風前,久久凝視。屏風上大姬國的版圖遼闊,幾乎囊括了整個中原大地。那是二百年前的大姬國的遼闊疆域。包括大河南、北以及江南之地,共有三十六個郡。差點統一了整個華夏中原之地。
可如今,黃河之北十五個郡全部易手,朝堂腐敗,太子被廢。還有那不知藏在何處的黑手……辛貴伸手,輕輕撫過屏風上“太原”二字的位置。那裏現在正有胡人的鐵蹄踐踏。有邊軍的浴血奮戰。也有……那個可能是他骨血的孩子,在率軍抵抗。
“不論你是誰,”辛貴喃喃自語,聲音輕的隻有自己能聽見,“不論你在哪裏……一定要平安。”
窗外,秋風起,捲起滿地落葉。深宮之中,暗流洶湧。而北方的戰火,正越燒越旺。
在北方,秋高氣爽,藍天如洗,幾縷纖雲淡淡地抹在天際。南撤的隊伍拖得很長,卻井然有序,百姓們雖麵有疲色,眼中卻透著安定。隊伍前方,楊烈與苗通並轡而行,連日的血戰欲緊繃的撤退,到了此刻,望著這片澄澈的秋空,聽著方成爽朗的笑語,心頭那沉甸甸的巨石,似乎終於被移開了幾分。
一騎迎頭而來,“報告方營長,主公已帶人前出流溪鎮十裏相迎,再過兩刻就可以看到他們了。”哨騎的聲音帶著興奮。
方程哈哈一笑,轉頭對楊烈二人道:“如何?我家主公這份心意!二位將軍,這回可把心安安穩穩放回肚子裏吧!”楊烈與苗通對視,都能看到對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暖流,隨即卻又浮上些微的複雜。楊烈歎道:“肖門主……如此禮遇,倒叫我二人更加慚愧了。”
“欸,楊將軍此言差矣!”方成擺手,神情認真起來,“能在絕境裏扛住數萬胡騎七日七夜,給百姓掙出一條生路,這般血性,這般擔當,天下有幾人?我家主公最敬重的,就是這樣的英雄好漢!放心,你們定能說到一塊去!”
“朋友麽……”苗通低聲重複了一句,目光望向道路前方搖曳的秋草。是的,眼下終究還是“客”,是“友”,那隻令人心折的“天道軍”,那片傳說中的“解放區”,對他們而言,尚隔著一層無形的帷幕。
流溪鎮北十裏,長亭在望。遠遠便看見一隊人馬肅立,玄色衣甲在秋陽下泛著沉靜的光澤。為首一人並未安坐馬上,而是立在道中,身形挺拔。待到近前,楊烈苗通急忙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方成側身引見:“主公,這位便是楊烈將軍,這位是苗通將軍!”
肖強已大步迎上,雙手伸出,牢牢握住兩人因長期握兵器而粗糙的手掌。他的手溫暖而有力,聲音更是誠摯洪亮:“楊將軍!苗將軍!終於把你們盼來了!你們辛苦了!太原一戰,打出了我華夏兒郎的脊梁,你們是真正的英傑!肖某與天道軍上下,皆感佩不已!”
楊烈鼻尖微微一酸,連日來的疲累、城破的屈辱、肩上的重壓,彷彿在這一握一言之間,被熨貼了大半。他喉頭有些發哽:“肖門主……愧不敢當。烈……有負守土之責,丟了城池。連累百姓顛沛……”
“楊伯伯,”一個清亮的女生插了進來,張佳佳已走到楊烈身側,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語氣帶著晚輩的嬌嗔與寬慰,“城又沒長腿,跑不了的!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咱們正好建更新、更好、更讓胡人頭疼的城池!要緊的是人都平安出來了呀,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
楊寶也擠上前來,年輕人臉上滿是光彩:“叔父!苗叔!肖門主常教導我們,打仗要看大局,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咱們現在退一步,是為了讓胡虜的爪子伸得更長,暴露更多破綻,將來纔好狠狠剁了它!”
肖強含笑點頭,目光掃過楊烈和苗通仍帶風霜的麵龐,懇切道:“佳佳和楊寶說的在理。二位將軍,萬勿再以一時一地之得失縈懷。你們帶來的,不僅是一萬六千多可戰之兵,更是誓死不屈的精神,是萬千百姓的信任。此乃無價之寶!從今日起,我們便是同袍兄弟,共抗胡虜,再造山河!”
“同袍……兄弟……”楊烈喃喃重複,與苗通再次對視。這一次,兩人眼中的陰霾與隔閡,終於在對方清澈熱忱的目光中,如同遇陽的薄冰,徹底消融。笑容,從他們嘴角漾開,那是卸下重擔後,真正舒心、帶著希望的笑。
秋風拂過原野,帶來泥土和熟禾的香氣,長亭外,天道軍的旗幟在藍天下獵獵作響,彷彿在昭示著一段新的征程,已然開始。
接下來的兩日,流溪鎮內臨時辟出的靜室裏,香茗的霧氣嫋嫋升起,卻常常因交談的熱烈而久久不散卻。楊烈將心中積存已久的疑難、對時局的困惑、乃至一些超越當下戰事的奇思妙想,一一向肖強道出,他起初尚有考校試探之意,但隨著肖強從容不迫、條分縷析的回應,這種心思很快被驚濤駭浪般的震撼所取代。
無論是民政管理的細微之處,兵械改良的奇巧思路,天時地理對戰局的影響,乃至人心向背的引導掌控,肖強總能給出清晰透徹的剖析,其見解之深邃,角度之新奇,常令楊烈撫案驚歎,隻覺眼前豁然開朗,以往許多混沌處竟如明燭照影。
最讓楊烈神魂俱震的一幕,發生在他偶然問及胡虜之外的世界時。他本意隻想略知西域諸邦情形,不料肖強聞言,隻是微微一笑,命人取來一張素白的大羊皮紙和炭筆。
“楊將軍既有此問,強便略述所知,或有助益。”肖強說著,便以炭筆為引,在羊皮紙上勾勒起來。筆尖遊走,先定方位,繼而山川起伏,江河奔流,城邦星布……不過盞茶功夫,一幅詳略得當、脈絡清晰的西北諸國與部族勢力分佈圖,便躍然紙上,其中一些地名、山川走勢,楊烈隻在極古老的殘卷或商隊模糊的傳言中,聽過一鱗半爪。
楊烈正自驚歎不已,卻見肖強筆鋒未停,在那幅圖的邊緣又拓展開來。更大的陸地輪廓浮現,海洋環繞,陌生的洲界蜿蜒……一幅他從未想象過的、囊括“天下”的龐大輿圖,在肖強淡定從容的勾勒下,逐漸成形。雖隻具輪廓,標注簡略,但那份包舉宇內的氣魄,那種對世界瞭然於胸的洞見,已足以擊碎楊烈固有的“天下”觀念。
他瞪大眼睛,手指微微顫抖扡指著那幅“世界全輿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話出口以帶上難以言喻的敬畏:“肖門主……您……您真乃神人也!此等寰宇奧秘,您如何得知?莫非……莫非真是仙家弟子臨凡,來解救我華夏劫難?”
肖強放下炭筆,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笑容依舊平和,並無絲毫驕矜之色:“楊將軍言重了。仙家縹緲,不足為憑。咱們腳踏實地,靠的是這裏,”他指了指自己的頭,“和這裏。”又握了握拳,“更靠千千萬萬不願為奴的同胞。知天下,是為了不妄自尊大,也不妄自菲薄;是為了明白,我們的抗胡大業,並非孤立無援,也並非茫無出路。”
他順勢將話題引回最緊迫的現實,手指輕點在那幅西北地圖與中原之間:“胡虜勢大,是眼前事實。但欲滅其焰,非一朝一夕之功。強以為,此番戰事,可分三步來看。”